心说这人要是死了一点都不冤屈,蠢的像头猪——如今高文征势弱,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无先机贸然动萧律铭不但不能成事,还会将高党送入崔元箴的死局。
高文征若是知道李逸为一己之私贸然要他动手,恐怕自己先提刀将人砍了。
天很快黑透,马车出了东厂街后虎魄就放缓了速度,四下无人时说:“我方才在宅子里大抵转过,最南边守卫比较松懈,有间柴房锁着门,四周窗户被木条封上,人太多,我不敢上屋顶,待今夜我暗暗潜进去看看,兴许珠儿和那些无辜的姑娘就在里边。”
“但愿吧。”裴闵收起毒药。
如今东窗事发,那些平日跟李逸有相同“爱好”的人都不敢与之为伍争相把从他这得来的姑娘们都送还。
对于这些人最好的处置方式是像永嘉巷子那般湮灭证据以绝后患,李逸还留着她们性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他又不忍心说出真相绝了虎魄的希望。
他背靠车闭目养神,沉默半晌,睁眼探身掀开帘子,见路上车水马龙灯笼昭昭,说:“去宝月金钩楼。”
今日是去会见冷月笙的好机会。
虎魄将马车赶进所不起眼的宅院,少倾出来时车篷就变了,她也换了身装束,驾车抄小路停在宝月金钩楼不常开的东侧后门。
门僮把门打开,冷月笙亲自站在门内迎接。
裴闵身上严严实实裹着斗篷,进门后冷月笙立刻放出两名身手矫健的探子确保身后没有“尾巴”跟随。
然后走暗道将人引进了最底层。
宝月金钩楼最底层是一片园林,翠竹漱石,四周围了圈红墙青瓦的房间,账房和库房酒房都设在此处,楼梯口常年站着四名挂刀的打手,客人禁足。
冷月笙领着裴闵进房间,转了一圈将门窗关上。
裴闵摘下斗篷,柳茗烟敲门端来香茶,娇滴滴地捧到眼前。
“公子请用茶。”
裴闵双手接过,“柳姐姐如今可是一刻千金的花魁,怎么有空闲过来。”
柳茗烟在他身侧坐下,单手托耳,一双多情的杏眼望他笑,“听闻公子要来,就算是皇上我也要辞了。”
柳茗烟见他身后空空,又问:“虎魄呢?她怎么没过来。”
裴闵说:“她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虎魄停下马车后就折回了李逸府邸。
裴闵呷了口茶,对四下张望谨慎警惕的冷月笙说:“没有什么人跟着,坐下吧。”
冷月笙面上已难掩激动之色,双眸亮的吓人。“公子在此稍等,我有件珍宝要还与公子。”
裴闵不是很明白他意思,望向柳茗烟,柳茗烟也摇头。
冷月笙出门去了,两人在房中静等着,柳茗烟抓了把银盘里的瓜子用保养精细的豆蔻色指甲剥壳,雀舌似的仁一颗颗堆放在面前的空碟中。
“今儿个清晨,宁安王约我给他弹琵琶。”
裴闵正要动手吃两枚,闻言手指又搭下去,不咸不淡“嗯”声。
柳茗烟察言观色,将碟子端到他眼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他请教了我两个问题。”
“问我如何讨男人的欢心,怎样亲吻才能叫人欲罢不能。”
裴闵:“……”
宝月金钩楼是冷月笙建立的天下第一情报组织,进楼后便没有秘密,一寸墙里埋着三只耳朵。
昨夜两人在廊下那撕咬般的亲吻想必冷月笙和柳茗烟早就知晓。
他彻底没了食欲,稍稍抬眼。
柳茗烟双颊爬上绯色,“奴家卖艺不卖身哪懂这些,就诓骗他说‘烈酒最能助兴,当然宝月楼也体恤年迈不能人道者,会有春宵丸,他若想要,我可以给他一瓶。’”
裴闵:“……………”
柳茗烟卷着绣帕掩嘴轻笑,目中透出狡黠,“他当时的表情跟公子此刻一模一样。”
裴闵扯动唇角,似笑非笑地说:“柳姐姐最近是不是闲的发慌,都开始消遣我了。”
“公子这是在怪我。”柳茗烟拉下帕子,偏头说:“奴家自然也教了他正经的,我说既然宁安王琵琶弹的甚好,不如就为心上人弹一曲《梅花三弄》。”
话音刚落,房门敞开,冷月笙怀中捧着木盒,开门声引去两人注意,这话题便不了了之。
冷月笙双手紧抓盒底,走到裴闵面前与他四目相对时扑通跪下。
裴闵面露疑惑,目光落在他悸动的脸上。
冷月笙红着眼打开盒子,双手向上举起,克制着声音说:“礼刀重现世间,裴氏荣光仍在,天道轮回,我主必当洗雪前耻,重振声威!”
裴闵修长指尖搭在银亮匕首上缓慢扫过,匕首静静躺在盒中闪着细碎的光,宝石流光溢彩,看来这些年被保存的极好,只是——
比起礼刀本身,他更在意的是来路。
裴闵弯腰抬住冷月笙的双臂将人扶起,“我记得阿兄及冠后一直随身携带着礼刀,这东西应当和他同葬在冰石涧,你是从何处寻得?”
冷月笙站起身抹开眼角,将萧律铭用礼刀换人参的始末缓缓讲来。
裴闵听完手指不自觉掐住袖子,凝眉说:“原来是这样。”
冷月笙激动还未褪却,张口欲再说些什么,裴闵抬手止住——
他不想再听
大将军府昔日辉煌在那夜后就成了梦中的血海炼狱,家族的荣耀声誉对他来说早就不重要了,辋川一族是忠臣还是逆贼全凭后人评论……
但裴闵这个人一定是位倒行逆施祸国殃民的奸佞。
他要金梁的人都死,他要辜负了他们的大宗朝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刀刃相碰的喧哗声,冷月笙面色瞬变,从来没有人硬闯过宝月楼底层,刹那给柳茗烟递去眼神——带公子从暗道撤离。
他将礼刀藏入裴闵怀中,自己迎去门口阻挡闯入的人。
房门被从外豁然掀开,锋利长刀递进架在冲上前的冷月笙脖颈,逼着他步步后退。
柳茗烟捂住嘴竭力不发出声音,抓着裴闵拼命往藏匿暗道口的柜子前拽,可裴闵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柳姐姐。”裴闵握住柳茗烟发颤的指尖轻轻摇头,抬起下颌盯向门口。
这一回合是自己输了。
冷月笙退持刀人进,脖颈上刀锋冰冷,他瞪大眼睛盯着门外的人,喉结滚动,在对方威胁地逼视中步步后退。
终于冷月笙被逼到了桌边,持刀人显露——
是龙骧
萧律铭从龙骧身后走出,唇边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眼中张扬的胜欲都要满溢出来。
他望向裴闵就像是野狼盯住待宰的猎物,轻声说:“裴公子,或者我叫你宝月金钩楼真正的东家,不知道现在,我是否有资格跟你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
良久之后,裴闵道:“冷先生,给客人看茶。”
第40章 我疼你
龙骧关上门守在门外,冷月笙担忧地等在门口,柳茗烟怕这边动静引起客人怀疑,赶忙去楼上应付。
纸醉金迷的喧嚣被门扇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二人。
裴闵先一步坐下,端起冷月笙刚泡的热茶拨开浮叶抿了口,“宁安王不是要跟我谈谈吗?你这么一直盯着我,我会以为你对我有不好述诸于口的企图。”
他极少将撩情露骨的话说的这么锋利,萧律铭感觉到这人态度的微妙变化,心中生出预感,今夜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夫妻之间,还说什么企图不企图的。”他在裴闵身边坐下,弯起双眸说:“我也是侥幸走到这里。没想到你竟藏得这样深,高文征知道他手下诗书传家的裴元濯坐拥金梁城最大的青楼吗?”
裴闵听出言下的威胁,轻描淡写地说:“这是秘密,自然只告诉自己人,怎么——”
他用眼尾扫着萧律铭,缓慢转过身来,“宁安王不请自来,是因为钱财都用来行善穿不起裤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