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铭从窗外接了片雪,融化在掌心冰凉,转过脸说:“好着呢,怎么?”
祝宥靠在椅背上,说:“他入冬后经常告假,我俩不算相熟,但也在内阁公事了几天。有次在含光门遇见一个卖炭老叟被宫人刁难,克扣了他炭银,他上去帮衬,最后脱了狐裘给人家。”
萧律铭:“竟有这事。”
祝宥看了他眼,“他这个人跟我不同,明事理懂疾苦,对民生和朝政把控入微,虽说我俩不同路,但他在内阁的每次决断都不昏头,就连黄如磐先生也挑不出毛病,是这朝堂不可多得的贤才……”
萧律铭笑,转过身来背靠窗棱,“怎么,这么夸他,又要跟我抢人?”
“我说正经事。”祝宥啧下嘴,对他这撒尿圈地盘的行径很是看不上,“若为妻,你自己留着吧。若为臣,我一点都不想同他对立。拉拢他?我还没这本事。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能觉出他心是善的,念的是下方万民,走的是明德之政。”
“我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跟高文征之流混在一起。”
萧律铭笑,心说那是因为你太不了解他了,他善良、温润、真诚……但这些君子品质与就像是浮于衣衫表面的灰尘,随时可以掸掉。
“这些话我只对你说。”祝宥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你是大宗的储君,开国之将要勇不必贤,但治世之臣要选贤举能,你当初不接受老师的拉拢,如今我已理解,但你走的这条路光靠孤勇是行不通的,若能得他辅佐,如得凤凰。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究竟如何,看他也不讨厌你,怀宁,这是你的机会,当初你榜下捉婿就是这么想的吧。”
他后来才明白,萧律铭回金梁后所有的轻狂之举,都是提前在朝皇位铺好道路,每一步棋,都下的恰到好处,他不风流、不纨绔,他是谋定而动的鹰隼。
一直以来,狭隘的都是自己,还总是大言不惭地去规劝别人,整个金梁城内,最单纯的就是他祝谏之。
萧律铭似笑非笑地说:“‘得之如得凤凰’这是当年太祖对辋川裴氏的评价,你在暗示我什么?”
祝宥没想到这人这么敏锐,他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心底那微末的情绪还是被看了出来,他放下茶杯,说:“以前我不明白,老师为何对裴元濯青眼有加,后来文华殿经筵,我承认自己不如他,我想老师是爱惜他的才能。”
萧律铭回到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半凉的茶抿了口,反问:“难道不是吗?”
“踏雪寻梅那日,你一马当先,不过半个时辰胜负便见分晓。然后老师大开中门,将火蕊银光作为胜者的彩头。整个金梁成都知道,你折梅是为了讨裴元濯的欢心,我总觉着……”祝宥轻轻地说:“这支梅花,是他故意要给裴元濯的。”
窗外天阴下,室内也暗了几分。
“你是想说,你老师觉着他像裴煜,顾念旧情,所以才给予厚待?”萧律铭语气不由重了,攥着茶杯说:“可他不是裴煜,当年裴煜就死在我的怀里,一剑穿胸,血顺手臂淌过,是热的,滚烫滚烫……”
“别傻了,祝谏之,当年裴将军奉诏回京半路被布局截杀分尸,他就在金梁,明明有机会派探子报信救他,他沉默了,眼睁睁看着昔日同泽的头颅被提上大殿。如今却送支梅花给毫不相干的人,缅怀他故去的兄弟情?”
他冷嗤一声,“若真如此,我拔了给他送回去,元濯不会喜欢这样的东西,我也不喜欢。”
“好了好了。”祝宥怕他生气,辋川一族一直都是萧律铭的心魔,“我就是说有这个可能,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
萧律铭松开茶杯,平和地出了口气,低垂眼眸说:“我知道你想缓和我跟你老师的关系。当年之事,他不过冷眼旁观的看客,整个金梁朝堂都是这样的看客,所以我不恨他,但我也不会跟他交好,生死一线背弃朋友知己,换我是做不到的。”
说着,他将剩下的茶水饮了,茶杯放回桌上。
“我要回去了,给我折几支梅花。”
祝宥看了看门外冰天雪地,“都到这时候了,我请你吃饭吧,待雪小些再走。”
“不了。”萧律铭说:“家里还有人等着。”
回来时晌午刚过,守门的卫士给他牵走了马。萧律铭拿着一把香气浓郁的红梅进门,万管家迎上来,拿着掸子为他扫尽身上落雪,萧律铭大步往里走,问:“公子吃午饭了吗?”
“还没。”万管家亦步亦趋跟着,萧律铭冠上沾着花瓣,他够不着也不好提醒,“方才我来时见虎魄姑娘烧了水端进去,想必刚起身。”
萧律铭三两步跨过台阶,“午饭送到飞兰院,我同他一起吃。”
飞兰院的梅花这些日子长势很好,原本的枝子已经抽条成小树,看得出经常打理。
房门虚掩着,萧律铭踏上台阶,不等敲门就听虎魄怒气冲冲地喊。
“公子你让我去剐了萧律铭,带你杀出去!我们不是非要用他不行。”
“虎魄。”裴闵跪坐在桌前看着镜中没精打采的自己,嗓音涩哑却很平静。
“我教过你,要么忍,要么狠,一副破败的残躯,不必看重。”
“不是这样的,公子。”虎魄哽咽着在他面前跪下,双手搭在膝上,“我嘴笨脑子也笨,不会说话,可我知道,你也不该受这样的屈辱,萧律铭不是你的良人,他只是我们要用的一把刀而已,哪怕他不成我们也能找别的刀,冷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算这人活着也可万无一失。”
“你这就是孩子话了。”裴闵双手将虎魄拉起,可浑身酸痛使不上力气,不得已松开手。
“当下形势多变,无论萧律铭是杀是留,都得握在手中才放心。”
虎魄泪眼朦胧望着他,唇线紧抿不断抖动。
“你先起来。”裴闵轻叹一声,说:“我们若想用别的手段制住他,付出的时间与代价远要远超昨晚,兵不血刃地将他收入彀中有什么不好。宝月金钩楼的那些姑娘不也是这样,为什么她们可以,偏我不行。”
虎魄被他拉着手,缓慢站起来,“可你是公子,你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裴闵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倘若形势所逼,走投无路,别说是萧律铭,就算是孙洋高文征,我也照样做的下去。”
第67章 济世之才
萧律铭脑中嗡的炸开,他后退了步,从台阶上走下,扶住门口的石灯,手中红梅散发出忧郁的浓香,熏的他眼眶发红。
昨夜裴闵主动靠近,他还以为对方终于卸下心防肯接受自己,从未如此欢喜。
今晨离开,飘在脸上热的雪此刻冰冷刺骨。
萧律铭深深喘息,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原来——
他所以为的两心相照,不过是裴闵权衡利弊之下的算计和利用,给了他,不过是黄泉路口的买命钱罢了。
屋顶上的莫扎发觉主子不对,跳下来站在他身后,用生涩的大宗语言小声问:“主人,您怎么了?”
萧律铭抬起头,双目通红地露出一个讽刺地笑,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他是大宗的储君,辋川一族的冤屈,天下万民压在身上,他不能疯,不能感情用事。
既然胜负已分他就该愿赌服输及时退身出来,还没到一败涂地的局势,鹿死谁手尚不能分。
雪无声息落下,半晌后萧律铭抹了把脸,闭上眼沉沉吐出口气,那束红梅被扔进雪窝,露出阴狠神色。
“即日起,但凡裴元濯离开王府,寻合适机会,杀了他。”他转向莫扎,压着眼角,“切记,不要暴露自己,最好能伪装成东厂做的。”
他答应裴闵会饶他一次,在妙法莲花塔中,裴闵已用了恩典。
抛却私情,这人手段毒辣又深不可测,危险的很,他不该再放纵地将人留在身边,用他来重创高文征才算是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