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87)

2026-07-01

  说完,萧律铭挥开大氅大步迈出飞兰院,莫扎看着主子离去,又回头朝房门看了眼,旋身飞上了屋顶再次隐匿了踪迹。

  虎魄听见门外动静出来看,见雪地里落满了红梅枝,她心声疑惑,回头叫:“公子……”

  裴闵并不抬眼,“我知道。”

  从今往后,他们就真的是你死我活的宿敌了。

  萧律铭刚出飞兰院,就见龙骧火急火燎跑来,脸上全是慌张,没好气问:“怎么,北鞣人打进来了?”

  “没……”龙骧一怔,停住脚步,发觉王爷眼眶红着,但也顾不得他的情绪,匆匆说:“南塘裴先生的车驾已经到门口了。”

  萧律铭没听明白:“什么?”

  龙骧朝飞兰院看了眼,又往前走了步说:“就是裴公子的祖父,裴老先生,车架已经到王府门口了。”

  萧律铭神色顿空,仇恨算计顷刻间被抛诸脑后,大步流星往外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迎进来,天这么冷。”

  万管家将人迎进中厅,奉上香茗,裴士桓和他带来的弟子诸葛谦立在一旁,老先生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赶路,面色都懂得发青。

  萧律铭迈进大门,先一步朝向裴士桓深深俯首,“裴先生见安。”

  裴士桓拄着拐杖,在诸葛谦的搀扶中单膝转双膝跪下,诸葛谦跟在他身后一起磕头。

  “草民裴士桓参见宁安王殿下。”

  萧律铭礼都没行完,疾走感到眼前匆忙托住他双臂,“使不得使不得。”

  即便他要跟裴元濯对方不死不休,但婚约尚存,倘若裴士桓今天跪了,明天金梁学子就要戳碎他的脊梁骨。

  “尊卑有别,礼不可废。”裴士桓沙哑又执拗压身磕头。

  萧律铭跪回去,“您是长辈,对大宗文坛有开疆拓土之恩,年少时我曾有幸跟随先生听您讲学,怀宁受益终身,今日厚颜高攀,也叫您一句先生。先生,起来吧。”

  “不敢。”裴士桓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祖皇帝尊崇圣人,以孔孟之道治世,宁安王为太宗血脉,自当践行组训,礼不可废。”

  说罢,他郑重又端正地磕下了这个头。

  萧律铭长舒口气,跪立作揖,在裴士桓触地同时低头磕了回去。

  裴士桓苍老的双眸与他对望,萧律铭说:“您对我行的是君臣之礼,我允了,我对您行的是师生之礼,您也不必推辞。先生一路辛劳,我们都起来吧。”

  裴士桓抬起手,诸葛谦将捧着的戒尺暂时放到地上,膝行上前扶他。

  萧律铭不动声色扫过那把戒尺,乌木做基又灌了铁,打在身上厚重,不用发力就能形成淤青,却是钝伤,威胁不到根本,是书香门家常用的家法。

  裴士桓千里迢迢带着家法过来,想必不是来王府看梅看雪的。

  他收回目光,侧眸对万管家吩咐:“去收拾两间客房,多点炭盆要热,先生舟车劳顿,我叫人送您去休息。”

  “宁安王不必麻烦。”裴士桓坐回椅子上,浑浊的眼瞳深处带着平和又疏离地光。

  “应该的。”萧律铭说:“先生一路来困顿费食,想必受了许多罪,我们先用饭吧,用过了饭再休息。”

  说着,又叫万管家去备饭。

  裴士桓看穿他的作为,说:“王爷不必拦了,老朽来此只为不肖子孙裴元濯。”

  大门敞开着,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裴闵的身影恍然出现,披着满身风雪,墨发冠带都垂在胸前,他是一路跑来的。

  萧律铭眉头动了下,又心灰意冷地挪开目光。

  “祖……”裴闵短促叫了声,衣角扫过门槛,却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抿着唇颤动。

  走到厅中,他像是无力能支,扑通跪下去,膝盖撞地,拱手拜过重重磕头。

  “先生。”

  裴士桓目光闪动,一见面他的心就软了,扫过手腕淤青伤痕,身子愈发单薄病弱——这是受了多少罪。

  他压着情绪,苍老的胸口深深陷下去,拄着拐杖闭了闭眼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过来。”

  裴闵不抬头,回:“知道。”

  裴士桓说:“跟我回南塘。”

  身后雪下得更大,寒风将鹅毛大的雪片卷进来,纷纷扬扬像是送灵的纸钱,裴闵单薄跪着,墨发垂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

  沉默在厅中蔓延,萧律铭走过去将厅门关上。

  裴士桓已经知道他的选择,出了口气,“谦儿,你出去。”

  诸葛谦深深望了裴闵一眼,透出不忍心,将捧着的戒尺放在桌上,萧律铭张张嘴,裴士桓转向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拜道:“宁安王,接下来是我裴家的私事,还请您回避。”

  萧律铭看着跪在地上的裴闵,如今的他已经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维护谁。

  虎魄拿着大氅追上来,却正见萧律铭被从正厅里赶出来,龙骧关上身后的门。

  她惊觉不好,往里冲时被萧律铭一把拽住,险些摔倒。

  虎魄箍住他的手臂,说:“公子的病还没好。”

  萧律铭纹丝不动,“那是他罪有应得。”

  虎魄剐他,“滚开,我没空应付你。”萧律铭一把抓住她砍来的手,虎魄逼向他的喉咙,两人僵持着。

  萧律铭如今乱的很,沉吟片刻,抬头对着落雪的房檐使了个眼色,莫扎如鬼魅般出现在虎魄身后,一掌将她砍晕。

  龙骧目瞪口呆,心说莫扎不愧是做刺杀的暗卫,动手就是干净果断。

  萧律铭将晕倒的虎魄推进他怀里,“送回去。”

  “王爷,我……”龙骧从不进女色,如避蛇蝎的躲开,任由虎魄跌进雪地,“男女有别……”

  萧律铭没好气扫了他眼,“不必将她当做女的。”

  龙骧:“……”

  龙骧:“是。”

  莫扎悄无声息出现又悄无声息消失,龙骧将虎魄扛走,萧律铭踱步至门口,背身站着仰头望天上纷扬洒落的雪片,心说自己并不是担心裴闵,只是怕这人死在王府,朝堂群官抓着把柄对他不利,所以他才守着,不能叫裴士桓将人打死。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祖孙二人,灰色雪影从窗户上落下,裴士桓偏头看他,嗓音低涩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取字元濯?”

  裴闵说:“一元肇始,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清之,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之,可以濯吾足。

  裴士桓的本意要他忘却过往重新开始,无论事态炎凉,都能泰然处之。

  “那你在做什么?”裴士桓望他脖颈上零落痕迹,可想而知裴闵在金梁的行径有多荒唐,手止不住颤,拐杖柱地发出砰砰声响,痛心地问:“我是怎么教你的?”

  裴闵沉重叩首,压抑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元濯辜负了您的教诲。”

  裴士桓看着这一拜下去再没起来,湿润了眼角,悲哀望向地上那个单薄的身躯。

  “你鼓动谏臣引起朝乱,趋附宦官阿谀谄媚,甚至与宁安王苟合,你告诉我你要回来,我以为你回来是为亡者洗冤,让苍生见日。可你却给各方蠢蠢欲动的歹人递上一把捅向乱世的屠刀。”

  门外的萧律铭一怔,“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听裴士桓说:“元濯,你天资聪慧,当世罕见。”

  “两脉传承系于一身,我和你祖父倾尽毕生所学教你,你本该是最明是非辨忠奸知荣辱的人。”

  拐杖落在地上响了两下,他跪坐在裴闵面前,抓着已经瘦出腕骨的手止不住颤,所有悲愤斥责和圣贤道理都在此刻化为心疼——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孙子,看着他像小猫似得长成如今这般良才美玉。

  裴闵聪明,通透,什么都懂也什么都明白。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意看着这样好的孩子被仇恨所累甘愿坠入歧途,旁人作恶往往是不知恶,裴闵却是在明辨是非后仍然选择从恶,因为他有自己非要达成不可的目的,这股执念就像骨头里伸出来的一把刀,杀人同时也在切割着那个善良温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