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芝兰质,却要染泥淖。
“你只有几两重的骨头,为什么非得担着山岳重的血恨,这不是你成人的初衷。我为你更名为裴闵,是要你缅怀凭吊,不忘先烈,秉承着他们的忠贞辋川一族的骄傲活下去,不是要你用仇恨困住自己,成为祸乱朝纲的奸臣。”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煜儿啊,你本该,是照亮这乱世的光,你怀的,可是济世之才!”
可他怀有济世之才的学生,却揣了一颗发疯灭世的心。
门外的萧律铭切切实实怔住了。
“裴闵、裴煜……”他低喃着
相识以来的场景历历在目。
“人都死了,你还要坏人名声?!”
“萧怀宁!”
“因为我是裴大公子的——心上人。”
“输不起就说输不起,哭鼻子就太没有气概了。”
“故人轻扫今人眉,为尔消去半生灾,宁安王,珍重。”
“倘若有朝一日,刀架颈侧,死尽师友,明月皎皎又有何用,做一盏风中摇曳的美人灯?还是做权贵豢养府中把玩的禁脔?”
“这天底下,有谁的命不无辜?!”
……
厅门豁然打开,萧律铭蓦然回头,只见雪片涌向门后的裴闵,白衣胜雪。
第68章 我替你活
裴士桓最终还是没舍得对他用家法,只要他去国子监门口的“劝学石”前跪着。
裴闵瞥过怔站在门口萧律铭,通红眼眶里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萧律铭怔怔望他,喉结滚动,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从未想过,十年前死去的孩子竟再次活生生站在面前,而他却……
昨夜耳鬓厮磨和娇喘犹在耳畔,汗水洇湿的鬓发和抽动的腰腹历历在目,他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裴闵见他面色复杂地变化着,漆黑双眸涌出清冷的疏离,唇角扯动,露出一个讥讽的短笑。
萧律铭眼睁睁看着他的衣角在雪地里留下一条长长痕迹,蔓延向门口,事情发展到了他从未想过的地步……
他转回身望向站在檐下裴士桓,难以自抑地问:“他究竟是谁?!”
国子监前的“劝学石”自前朝便有,意为“规劝”“训诫”,太祖登基后沿用至今。
裴老先生担任国子监祭酒那时,不许先生们用板子管教学生,谁犯了错,谁的功课没做完都去劝学石前跪着,官员下朝内阁上值都会从劝学石前经过,学子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谁都丢不起这人,这法子竟比挨打都管用。可裴煜从未在此跪过。
雪下得迷眼,连摊贩都不曾出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裴闵拖着沉重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面对裴士桓的一声声质问,他无言辩驳,进大宗以后,算计、杀人、委身,金梁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身处棋盘,万般皆可利用,谁人都可杀。
冷月笙、柳茗烟、虎魄、萧律铭……无论是旧人还是新友,谁都没有叫他收手的能力。
可当看见裴士桓花白的头颅低垂在他身前时,他却恨自己为什么要活到至今。
突然间,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马蹄声,白茫茫天地尽头有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多,快速朝他奔来,须臾已至眼前,原来都是身着紫袍的番子,骑着枣红色骏马,这些人无一例外披黑色披风,腰间挂着东厂牌子。
马匹在距裴闵两步外散开,骏马喷着白气绕裴闵一圈将他围困雪地。
孙洋的心腹黄柳青打马上前,番子自动为他让开条路。
他在裴闵身后勒僵,举着明黄色圣旨睥睨着曾经高不可攀的工部尚书幽兰名士。
裴闵长睫落了雪,似人似鬼地朝后瞥去,对于这些人的出现毫不意外。
“逆贼裴氏,见圣旨为何不跪!”黄柳青勒僵的手甩出鞭子。
裴闵不躲不避,鞭梢掠过脸颊弹向身后,啪一声在地上炸开,盐似得积雪被抽出一条长痕,露出青石地皮。
裴闵苍白脸上多了道伤痕,从鼻侧直到耳前,鲜血顺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眼,阴冷地盯着黄柳青。
寒风卷起雪白衣袍,带着冰冷的雪沫,马匹往后退了,黄柳青稳住马,竟有些惧意,想起出来前孙洋的叮嘱,只好咬牙啐了口,拉开圣旨,用平淡的语气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有都察院言官具疏参劾,言工部尚书裴闵,实系辋川裴氏之后,本名裴煜。其族旧涉逆案,余祸未绝。裴闵欺君罔上,以科举入仕,身居机要之职,典司工部,掌军器营造之事,阴怀异志,私鬻兵器,干犯禁令;又暗设妓馆宝月金钩楼,罗致士人官吏,刺探朝廷动静。种种情状,殊为狼子野心。着即命东厂提督孙洋,会同锦衣卫指挥使李鹗,统率番役,将裴闵拿问入狱,严查此事真伪始末交由刑部复核,不得隐匿藏私。东厂、锦衣卫若有欺隐、纵漏,一并论罪。其事若实,依律当斩,如涉诬告,亦当穷治,以肃法纪。钦此。”
黄柳青将圣旨一对,居高临下地说:“逆贼裴氏,还不快跪恩。”
裴闵半边脸都被血染红,仔仔细细听完后唇边绽开一抹愉悦又疯狂地笑,刺的黄柳青一怔,心说疯了。
裴闵仰头长长吐出白气,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若是最终他将人都杀光了却无人知晓他是谁,就不美了。
他张开双臂扬起衣袖,在颠倒天地的寒风大雪中提高声调,端端正正拱手拜道:“臣,裴煜接旨。”
萧律铭从裴士桓口中没有得到答案,拿着狐裘追至半路,前方雪地倏地激起一片飞沫,他刹下脚步抬袖挡住。
莫扎站在雪雾中,生涩说:“主人,裴公子被东厂抓走了,有圣旨。”
萧律铭惊问:“什么?!”
刑部大牢裴闵不是第一次来了,又黑又冷又阴湿,老鼠很多,不过此次比上次来杀李逸时要好许多,起码腐臭的积水结了冰,人走在上边不至于洇湿鞋。
裴闵被铁链绑在刑架上,四周全是呼啦跳跃的火把,旁边炭盆里烙铁烧得通红,他神色平静扫过面前这几位熟人——孙洋、柔奴、曹廉叔。
孙洋身着漆黑油亮的貂裘,双手插在毛袖筒中,唇红齿白,侧脸问曹廉叔:“他关在这里的事儿,除了咱们和干爹,没有第五个人知道吧?这次为了抢先锦衣卫一步,我可费了不少苦心。”
曹廉叔抬着下颚,说:“大监尽可放心,这间牢狱早该废弃,平常也无人巡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被关在这里。”
“如此便好。”孙洋侧身,让躲在黑暗中埋头畏缩的人上前,“我答应的,带你来见他,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黑色身影从阴暗处走来,裴闵偏了偏头,目光也落曹廉叔和孙洋中间。
孙洋虽然是对那人说话,却望着裴闵,“这就是你一直以来,为他做替身的人,往后你就能取代他,做到什么地步就看你的造化了。”
在火把能照到的地方,对方终于抬起了眼,像是砒霜倒入酒中,逐渐现出见血封喉的毒性,缓和地透出自己的恨意。
此刻的柔奴就连面相都和他一模一样。两人对立,如同照镜子那般,只不过一个是翩翩公子,另一个是阶下囚。
“原来如此啊。”裴闵带着点恍然的神色极轻极轻笑了,“如此我就明白了。”
“高太傅要杀我,又舍不得我手上的权柄,你们想要他取代我,执掌工部继承南塘裴闵这个身份,真是好手段啊。不过你们怎么会这样自信他一定能取代我呢?”
“因为我本来就是您。”柔奴开口,发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嗓音,面上带着他一贯的虚假地温和笑容。
他深深吸了口气,按捺着内心躁动说:“好久不见了公子。”
“不对,你应该从来没有见过我,可我却是看着你长大。”
面对背叛,裴闵没有丝毫动怒,反而温和问:“是你把我的事情,我的身份,告诉孙洋的?”
“是我。”柔奴看他事到如今还能维持这幅惺惺作态,停在他一步之外,说:“以前,我做梦都怕你出事,因为我是你的替身,我时刻准备着替你去死,公子,你能明白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