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89)

2026-07-01

  裴闵疲惫笑了,双手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绑的开始发麻,稍微转动下腕,锁链随着动作吧做嗒响。

  “我不明白。”

  “没关系,你很快就明白了。”柔奴盯着他,他想要逼疯裴闵,想看着高高在上的公子悔恨嘶吼,得到报复的快感呢。

  他要摧毁裴闵的“体面”,声音冷下来,问:“你知道我第一次学你说话的时候,是几岁吗?”

  裴闵含笑盯着他,“十四岁吧。”

  十四岁,他上一个替身刚死,他刚经历家破人亡被送到南塘。

  “是。”柔奴绕到他身侧,揪住他头发使劲往后拉。

  裴闵被迫仰看他,那双眼依旧平静笑着,瞳孔深处没有一点恐惧和憎恨,没有一点他想要的东西。

  柔奴咬牙切齿地说:“那时候冷月笙让我站在铜镜前,一句一句纠正我的语气。笑要像你,皱眉要像你,连咳嗽都要像你,甚至为了有你这样病态的身骨,冬天将我扔在雪地。”

  “他对我说——只有像你,我才能活着。可他忘了一件事,我是个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会恨的!”

  裴闵从喉咙中呛出一声咳嗽,呼吸急促了些,“我早说过,糖比鞭子更容易哄人,恩惠远比折磨更能叫人死心塌地,他非不听。”

  孙洋将柔奴的手拉下,“兄长身子不好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太傅还没见,可别把他弄死了。”

  “有什么话快说,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是。”柔奴似乎很怕他,松开手,在一连串的咳嗽声中对裴闵道:“你每天吃什么,我吃什么;你穿什么,我穿什么;你走哪条路,我就得走哪条路,但你有名字,我没有——”

  那张和裴闵一样温和地脸颊此刻充满违和的恨意,他本来是想看裴闵成为阶下囚的扭曲面孔,可随着时间推移先面目全非的却是他。

  柔奴回想着那些日日夜夜,出口的每个字都咬的极重,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痛苦和不安用言语化成刀,尽数割在裴闵身上。

  “柔奴这个名字,还是冷月笙为了让我取悦王爷临时给我取的。”

  “王爷啊……”裴闵低声呢喃了遍。

  柔奴咬牙,“你知道我第一次想杀你是什么时候吗?”

  裴闵低咳着说:“在你遇到萧律铭之后吧。”

  “不是。”柔奴像是终于扳回了一局,说:“更早。”

  “是在你十七岁的时候,你在廊下看书,风吹在你身上,你笑了,而我就在不远处的阴暗里,被人按着练你的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你不是我,但我必须是你。”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不是锦衣玉食,是你可以随便活。即便你算计人心,可依旧有无数的人围着你,拥簇你,为了你前仆后继,即便知道你毫无真情,可宁安王还是为了你敢为天下先!”

  裴闵咳嗽声愈发粗重,孙洋使了个眼色,曹廉叔不耐烦地舀了瓢冰冷地水钳住下巴强硬灌下去。

  水淋漓打湿衣衫,裴闵呛了满身,曹廉叔一把将他甩开,裴闵后背撞在刑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凄厉的咳嗽声在寂静大牢中回荡。

  “好了,轻一点。”孙洋掏出帕子上前,为他擦干净脸上血水,手帕拂过脸上狰狞伤疤时陡然用力,血再次淌出来。

  裴闵粗重喘息,墨发贴在脸上,抬起眼眸朝他沉沉笑了。

  孙洋也笑:“辋川裴氏的子弟,果然没有孬种。兄长一身病骨却也能抗的住刑。”

  “你都知道我是辋川裴氏了。”裴闵胸膛剧烈地起落,长睫承受不住水滴从眼眶滑落,“还敢跟我乱攀亲戚。”

  孙洋笑:“一日为兄长,终身为兄长。我不是那样落井下石的人。”

  裴闵:“这话我信,可高福海不信啊。”

  孙洋缓慢收回手指,神情不变,说:“上次分别时,兄长可曾想到这么快就落在我手中,还如此狼狈。”

  裴闵喉咙发出粗糙的刺啦声,咳嗽着,力不从心地说:“我早知你不是池中物,若非是高文征的门下,我们还能一起杀人,可惜了。”

  孙洋望了眼柔奴,“兄长隐忍十年才回金梁,宝月金钩楼布局,步步杀招,如今功败垂成,面对着掐住你命的叛徒,却连一点懊恼悔恨都没有,兄长是觉着自己不会死,还是留有后手?”

  裴闵盯着他的眼,“你猜。”

  “好好。”孙洋眼中漾出明亮异样的神采,“兄长果然是这世间极少数有趣的人,就是不知道宝月金钩楼那些细皮嫩肉的姑娘,还有工部那些司务主事,有没有你这样硬的骨头。”

  裴闵不想再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威胁,抬眸虚弱望向柔奴,“扪心自问,我还是很谢你的,若非你说出来,我都知不道,我身边有这样多忠心耿耿的死士,不像你抛却一切落得个孤家寡人,浅红是你的同伙吧,姘头?其实本就没有什么李郎,都是你,那个傻孩子被你利用,也说了些让我受益匪浅的话,我赏了他五马分尸,将来你若落在我手中,我也赏你份大礼。”

  “不要在这里大言不惭了!你已经沦为阶下囚了,别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主子姿态!”柔奴看着他湿漉的衣衫下浅浅的胸口,正在不堪痛苦地颤动。

  “高太傅不会轻易让你死的,你猜猜你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跟老鼠为伴多久才能解脱。你慢慢就会明白,速死才是最好的奖励。”他拍了拍裴闵脸颊地伤,“以前我替你去死,这次你替我去死。你的功名、权势、荣华富贵,包括对你痴心一片的宁安王,我会替你好好享用。”

  裴闵这次是真的笑了,讥讽说:“我有那么多好东西,你怎么也不挑挑,连那个混账都要,他可是会杀了你的。”

  “走吧。”孙洋挥了挥大氅,对柔奴说:“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们还要应付锦衣卫的人和那些前来相救‘裴煜’的人。”

  柔奴跟着往外走,到楼梯口时阴暗处时,最后回头看了眼。

  “公子,你放心,我会替你活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会彻底忘记,真正的你。你就一个人腐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吧。”

  火把熄灭,四周光线一收,漆黑的牢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缄默,不知过了多久,裴闵笑出声来。

 

 

第69章 他从不轻易唤我怀宁

  历朝来,东厂和锦衣卫都隶属司礼监管辖,但崔元箴任内阁首辅后,强行将锦衣卫择了出来,从此各为其主,虽然两头逐渐泾渭分明,但好歹还存在同宗之谊,平日来往都算和谐。

  今日东厂街没有一个行人走动,到下值时辰也没人敢离开。

  大门口百丈内布满挂刀的锦衣卫,东厂番子系数聚在门口,一方在内一方在外,盘踞漆黑大门两头。

  天冷的出奇,肃杀寒意凝在对峙的双方间。

  萧律铭骑在马上长刀出鞘,李鹗和祝宥一左一右压着他坚硬的腕,祝宥劝说:“东厂乃太祖开国所设的内廷,直接由陛下统管,你今日若持刀硬闯进去,等同于谋逆。怀宁,你再等等,再等一炷香,孙洋若还不出来,我们便以独断专行,妨碍锦衣卫办差之名参他。”

  自从知道了圣旨,祝宥内心也是五味杂陈,没等做出选择就收到萧律铭要闯东厂的消息,也顾不得思量赶忙带锦衣卫来拦。

  锦衣卫表面隶属皇帝其实在内阁麾下,李鹗同他有救命之谊,只要祝宥开口,他便全力相助。

  “不行。”萧律铭急火攻心,双眼都红了,“东厂是什么地方,他身骨弱,遭不住一点刑。”

  “东厂不设监狱,许是在班房里呆着。”祝宥说:“案子还在彻查,陛下只说收押,罪名尚不能定,连革员都算不上。他是工部堂管,正二品大吏,若无降罪懿旨,谁敢动他。”

  “不行。”萧律铭摇头,那是裴闵也是裴煜,他乱了章法,冷静不下来。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叫人出现丝毫闪失,哪怕一丁点都不行,他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