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换上了?”卫时予问道。
“早就换上了换上了,”众人神情一时都有些莫名起来,“话说晏如,你都是上哪学来的招数?”
卫时予见状低咳一声。他现在觉得他大抵是被阿连勒纳带歪了,才会同那人一般恶劣,想出这样折磨人的法子。
“不过既是你想出的法子,你自然该亲眼去见见果效。”众人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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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时予随同众人一起到宗人府的时候,刚过午时,正是七月流火暑气未消的时节,宗人府地势不好,又潮又热,又不似宫中会供给冰鉴,昔日何等尊荣的帝王,如今被困在区区一个破落院子里。
“世子爷来了,世子爷来了!”远远的他就听见太监在高喝,随即他就看见院子角落,有道身影动了动。
几月不见,座上的帝王换了个位置,连身形都变得无比瘦削,但依稀可见从前那四年坐于高位的睥睨之气,气质是相合的,但衣裳却不相合,那道身影一看向卫时予,几乎就剧烈地抖动起来。
“卫——晏——如——”那道身影几乎就要如同饿狼一般,死命扑向卫时予想要撕咬起来。
强穿上的舞女衣裳在身上几乎怎么看怎么滑稽,轻纱罩不住男人的身板,堪堪都要滑落。
一瞬间,他就被几个太监踢回了原位。“老实点!”
“我就知道是你!”宋寅破口大骂道,一边还带着几分风尘感,“你竟然敢命人给朕穿这种衣裳,卫晏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对朕!”
和卫时予一同进来的几人,不太会忍笑的,见到这幕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晏如你这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你是没看见几日前你把衣裳和信寄过来时,老太师脸上那个神情,”其中一人拍了拍卫时予肩膀道,“老太师说定是阿连勒纳教你的这些事,还说这个乌兹人太过粗俗,迟早将你带坏。”
“卫晏如!你与乌兹勾结出卖大景,你个卖国贼你不得好死!”宋寅闻言被压着伏在地上,已经疯狂辱骂起来,“早知当年朕就不该命太医救你,朕早就该一剑杀了你,让你去陪你那死鬼老爹!”
“大胆,你一个阶下囚怎么敢对北津侯出言不敬!”“啪”一声,一旁有眼力见的太监已经摁着宋寅的脸,毫不客气地一巴掌重重打了下去。
宋寅的身体顿时气得剧烈颤抖起来。“你怎么敢——卫晏如!!!你竟敢命人打朕!”
当着卫时予的面被一个低贱太监羞辱,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说来早在卫时予在南州州府消失之时,宋寅就已经意识到一切不对劲,但他却没想到随即而来的是乌兹攻向西北,那时宋寅还当是卫时予勾结乌兹想要为他寻些麻烦,还嗤笑卫时予不忠不义,竟然甘当卖国贼。
然而宋寅前脚刚派兵前去抵御乌兹,后脚,九州中便有三州揭竿而起,一瞬间打出了太孙勤王的名号攻向会临。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宋寅竟就这样丢了座上皇位,他始终不信,只觉得这只是一场梦,今日卫时予的到来却全然撕碎了他这场虚幻的梦境。
“哇”一声,宋寅竟气得咳出血来,卫时予顿时后退了一步,躲过这溅出的污血。
“老太师命太医一日三次为他诊脉,现如今瞧着他这副中气十足的样子,应该还能活上许久,”身旁众人道,“说起来勤王军入京第一日,就是为北津侯平反,若不然京中守军也不会这么快就投诚,这一切,难道不是他自找的吗?”
卫时予的父亲曾经掌管京畿十万重兵,被宋寅暗害之后,十万重兵有相当一部分编入城中守军,还有一部分编入宫中禁军,这也是为什么勤王军来攻城,京都守军倒戈如此之快的原因。
纵使主将已死,但知晓主将乃是蒙冤而死,军心又如何能向着座上帝王。
“宋寅,你弑父弑兄,使我父亲蒙冤而死,这一切本就是你该得的,如今见到你这样子,我也算放心,”自始至终,卫时予竟都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向你追讨还不足一半,如今,你还有什么好怨恨的?”
“卫晏如!”宋寅却像疯了一般,只会恨恨地叫着他名字。
“可以的话,像刚才那样的事,每日来上十次吧。”卫时予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来,甩给方才打宋寅巴掌的太监,“以此为凭证,北津侯府欠你一个人情。”
那太监顿时喜笑颜开。“多谢世子爷,多谢世子爷!保管叫世子爷满意!”
“我们走。”卫时予摆了摆手。
他这才转身往外走去,竟觉得心中无比的轻松,这一路赶路之时他还曾设想过无数种他会做的事,亦或是他会对宋寅的态度,但等到了这里之后,见到宋寅这个样子,他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早知这样,他就不白费功夫千里迢迢来见宋寅一面了,倒不如抽出空来多陪陪阿连勒纳,那人这些时日在南州治脸治身体,都不知道果效如何了。
卫时予刚踏出门槛,就听见身后“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随即是宋寅在惨叫。
“你怎么了晏如,好像很累的样子,”身旁人关切问他道,“是路途颠簸累着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到我竟在这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费心费神。”卫时予扬起唇角来,淡淡道,“觉得有些浪费时光罢了。”
说来如今宋寅的结局,应当也对得起先太子对他的一番托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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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时予从宗人府出来之后,就告别故友们进了宫,其实比起宋寅,如今他更想知道泠泠过得怎么样了,小小一个孩子跟随太师一路北上又坐上了皇位,会不会觉得不适应。
卫时予没有入宫的令牌,因此是通传进去的,他刚到御书房,泠泠就拖着龙袍跌跌撞撞冲向了他。
“兄长!”扑他扑了个满怀,叫他踉跄后退一步。
“兄长的身体好些了吗?”泠泠抬眼软糯糯地问道。
“好多了。”卫时予笑起来。
“陛下虽还未正式即位,但应当称呼世子爷为卫世子,”老太师在旁提醒道,“不可逾矩。”
泠泠见状,“哇”一声,嘴巴一撅就要哭。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某位小皇帝已经发现太师是个严厉的老头,但是只要他一哭,严厉老头也会拿他没办法。
果然一旁太师见状,脸色都变了。
“礼制不可废,陛下,”老太师只能硬着头皮哄道,“陛下昨日还答应过老臣,以后要做一位明君的,是不是?”
“那朕私下里叫兄长可不可以?”泠泠见状扭头问道,“朕悄悄叫,除了太师不让其他人知道。”
“可以。”老太师只能无奈答应道。
卫时予见状又笑了。“太师与陛下相处起来还是很好的。”
“陛下的性子也不知道传了谁,”老太师只能无奈摇头,“不过晏如,你来得倒是正好,这里有一封袭爵的诏书是我昨日拟的,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老太师看向他道:“北津侯府既已沉冤昭雪,就断没有不让你袭爵的道理,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知晓你能继承他的爵位,也会很高兴的。只是可惜如今卫氏一脉香火凋零,但你还年轻,日后待你身体康健入了朝堂,还是能复兴侯府荣光的。”
卫时予看向那圣旨一怔。
说来从前几年他孤身一人之时,他心中所想,支撑着他活下来之事唯有袭爵而已,尽管他知道袭爵之事遥不可及,知道宋寅断然不会允他,但他心心念念着此事才能撑着劲一直往前走。
如今圣旨就在眼前。
卫时予忽然轻轻扬起眼睫,他竟就这么做到了。
“谢太师,也谢陛下,”他俯身行礼道,“如今百废待兴想必太师也殊为不易,百忙之中太师还能念及北津侯府功勋,肯给晏如爵位,晏如感激不已,他日若身体康健定当勉力,为太师与陛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