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卫时予趴在那人的怀中,顿时被打得颤了颤。阿连勒纳这才松开了他,而他衣衫不整,整张脸都已烧红透。
“十万两银票,世子出门时问账房支取便是,”阿连勒纳似乎如此这般满意至极,又道,“世子今日也乖觉,待到明日下帖时,准时前来便可。”
卫时予却蜷在阿连勒纳腿边,一动不动。
“怎么,可是有哪里难受?”阿连勒纳问道。
“……”卫时予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后,才缓缓低下头去,“大人……其实勒纳大人并不是如当初所说,对我有怜爱之意,想让我少受苦楚吧。”
阿连勒纳闻言,眼睫微垂。
“大人只是觉得像羞辱我这样的事,诸如魏国公之流能做得,大人自然更能做得……能有幸见到晏如现下这般窘迫处境,大人更是求之不得。”卫时予又缓缓攥紧手指,那眼里不知何时竟掺了血丝,“但说来也可笑……先前大人说只与我作画时,我心中竟还有几分窃喜,以为这事于自己而言,也不算大的亏损。”
“世子这是后悔了?”阿连勒纳轻轻收拢他衣衫道。“买卖既已应下,世子又何来后悔的道理。”
“只是觉得自己太过蠢钝罢了。”卫时予闭上眼。
他又低头看自己,长腿叠在一处,衣衫散开狼狈不堪,他的那条底线反成了阿连勒纳戏弄他的借口,又何来半分世子爷的尊贵体统。
他说他不想做人娈宠,不想做人玩物,但到底,没了权势丢了地位的世家大少爷同莬丝花金丝雀没有区别,他还是成了如今这般样子。
“大人肯给银两,晏如实在该谢过大人的,”他喃喃道,“可这谢字,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他撑着手想要起来,一下又跌坐在地上,只觉得胸腔越发闷堵,闷咳一声却咳不出什么。
他又看向阿连勒纳那张俊美疏离的面容,记忆里的那人如同潮水般涌来,折磨得他痛苦不堪,迷离间他竟又觉得是那人在盯着他看,是那人拖着断腿回来了,问他当年真是厌恨极了自己么,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而他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阿连勒纳盯着这样的他,没有说话。
许久,卫时予攥了攥手指,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她想要往外走去,却最终没忍住,一瞬间俯身呕出一口血来。
阿连勒纳脸色顿时一变。
“——卫晏如!”
倏然,四围开始渐渐发黑,眼里所见到的一切都被黑暗所浸染,而卫时予能看到的最后一幕,竟是座上那人伸手朝他抓来。
下一刻,他便跌进了那人的怀抱之中。
“速去找大夫!”而堂中,阿连勒纳冷声吩咐婢女道,怀抱着昏过去的卫时予,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原本知道卫时予好面儿,阿连勒纳也不曾真多做什么,只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地吓唬一番罢了,也不曾真的强上,为何……竟会吐血?
看着怀中人面色惨白的样子,阿连勒纳的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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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连勒纳 你~把~老~婆~气~吐~血~啦~
第12章 该拿你怎么办
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卫时予昏迷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昏昏沉沉的他只觉得周围像是嘈杂声不断,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仿佛有手一直抱着他不曾松开过,胸腔中气血却在不断翻涌,折磨得他眉头越发紧皱。
等到卫时予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却是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床帐前缀着珠帘,漆屏外的熏炉在燃着异香,他的脑袋闷疼着,只记得自己像是在那人面前失去了意识。
他瞳孔微缩,刚撑着手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就被床边的阿连勒纳拦住了。
“躺回去。”阿连勒纳沉声道。
卫时予一怔,只能又躺回原位了。
这枕头被褥比之卫时予在侯府用得还要松软舒服些,像是用的上好的蚕丝,屋内还放了好几盆银丝炭火,卫时予看向阿连勒纳的眼神微动,正要开口却被打断了。
“宫中御医已经来过了。”
卫时予瞳孔微缩。
“御医说你是郁怒忧思,以至于脾虚失摄,胃络瘀阻才会呕血——只是我却不信,”阿连勒纳抬眼看向他道,“若单单常年忧思伤了脾胃,就算是呕了血再怎么虚弱,也不会弱成世子这般模样罢。”
“大人竟为晏如请了御医么,”卫时予闻言,微微收拢手指道,“多谢大人好意。”
“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连勒纳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卫时予顿时闷哼一声。
“寻常人三两句话又怎么会到呕血的地步,”阿连勒纳质问道,“御医说你气血两虚,如此这般定然不是一两回,难道世子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大人似乎对晏如的病过分关心了,”他用劲想要挣脱手腕却挣脱不掉,眯起眼急促呼吸了几下之后,只能放弃这个举动,“说来大人应该早就知晓晏如生来体弱,似咳血晕倒都是常有的事,只是大人第一次见到罢了。”
“撒谎。”阿连勒纳闻言,面色却更加的冷。
“确是如此。”卫时予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在人前当众晕过去。
这也大概是因为阿连勒纳在堂前将他羞辱了个彻底,叫他身心难以接受。
昔年卫时予就因为依靠药人治寒症的事情受尽京中世家子弟嘲笑,他最抗拒的便是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叫自己的身体白白地受他人戏弄。
但偏偏阿连勒纳要逼着他伏在那,忍受那糙掌的折辱,如今单单想到那幕,卫时予都觉得自己要再昏过去一遍。
“如今大人既为我请了御医,晏如心中感激,便当今日之事两两抵消,过后也不会再有怨言,”卫时予缓缓道,咳了一下,“但请大人勿要再强逼下去,晏如只怕当真会受不住。”
他是真的怕了阿连勒纳了,即便有巨额银两为饵,他都不想再做此桩买卖。
然而阿连勒纳攥着他手腕的手,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迹象。“世子爷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
“……你在堂前昏过去,已经是昨天的事了,”阿连勒纳一字一句道,“难道世子当真没有察觉。”
卫时予顿时一愣。
寻常的脾虚失摄,胃络瘀阻是断然不会叫人昏迷不醒的,显然阿连勒纳也是知晓这些,才如此急切地向他逼问一个答案。
外头的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竟都已在此处昏迷了一夜一天。然而阿连勒纳的嗓音带着哑意,那身衣裳甚至都没换,穿的还是昨日那件,就证明阿连勒纳也在此处守了一夜一天。
卫时予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瞳孔微缩,一时之间竟没明白那人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人,还会有两副面孔吗?
许久,阿连勒纳见他没反应,最终沉沉站起身,吩咐外头侍卫道:“大景的御医没有一点用处,传信回去,请王庭大巫医入京来为北津侯世子诊治。”
“那颜……”侍卫几分欲言又止,“乌兹离京城可足足有二十多日的距离,大巫医又专为大王诊治……”
“去。”
侍卫最终领命,匆匆出去了。
而漆屏边上,阿连勒纳又看向了床榻上虚弱躺着的卫时予,对上卫时予诧异神情,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像是有晦涩意味在猛烈涌动着。“有些事情世子不愿做,我便也不逼了。但又有些事,却另当别论。”
“大人……想如何?”卫时予忽然心生不妙。
“在王庭大巫医入京诊治之前,世子便先在勒纳府中住下吧,”阿连勒纳平静道,“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总好过世子在外头哪儿昏了都不知晓。”
“勒纳大人莫不是在说玩笑话。”卫时予顿时一惊,撑手想要起来。
阿连勒纳却伸手摁住了他。“我会修书一封递给侯府的老管家,告知事由,还有世子爷的庶妹,勒纳府派去的婢女也会悉心照看。不论是世子脾胃亦或是其他哪里的不适,总归——之后世子的饮食起居与汤药,皆由勒纳府四司六局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