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真相难堪不已。
那是卫时予刚从地牢出来后不久。
彼时在老道的精心照料下,卫时予发了七天的高烧总算是退了下去,他竟觉得身子有了前所未有的轻快感。
先天寒症一朝被压下,他摆脱了沉疴束缚,能肆意跑跳于庭院之间,侯府中人都说自家世子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场高烧治好了寒疾,而卫时予也欢喜于自己身体的变化。
然而过后,他却看见了离涣一脸落寞。
只因为他大病痊愈,自然是不再需要药人奴隶了,前些时日他与离涣几次大吵,都曾扬言要叫人好生教训,如今正好到了时候。
即便是地牢那日卫时予脆弱不堪,蜷缩在离涣怀中又流露出了几分依赖之情,但事实上,似乎卫时予永远只会在危难时分才会依赖在那人的怀中。过后病愈,他总是会忘记这个一直深深惦念着自己的奴隶。
菱透浮萍,夏莺千啭,卫时予见到这幕之后有心想要解释,但京中的世家子弟们听闻他病愈纷纷前来探望,小厮通禀,卫时予望着离涣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转身先走了。
反正有的是机会能解释的吧。
离涣的眼神却逐渐沉了下来。
过后便是卫时予被那帮狐朋狗友拽上了酒楼,他们宴饮通宵达旦,好不畅快,长到十几岁头一次可以尽情饮酒,卫时予几乎喝得酩酊大醉,他甚至忘了自己彻夜不归的话那人又会担心。
他在席上大醉,只图尽兴,又与世家纨绔们笑着玩乐,推杯换盏间,众人却又聊到了离涣。
“说来如今晏如你病愈,也是该把那个丑奴隶赶走了吧?”他们问道,“先前春猎那奴隶害你传出了那样的丑闻,如今趁着病愈将他赶走,正好一了百了。”
卫时予才一杯烈酒下肚,闻言愣住。
“赶走?”
“是啊,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纨绔们问道,“总不会你还要留他过年吧。”
卫时予本来想说自己要留着离涣的,他从来没想着将人赶走,但是听到后半句的时候这话却不敢说出口了,他唯恐被众人嘲笑,于是犹豫了一会儿后,才说了一句不急。
“宫中德妃娘娘原本一直缠绵病榻,去年病情终有好转,陛下还大赦天下,”卫时予只道,“如今我病愈了,继续养着府里的药人奴隶也没什么吧。”
“诶,那可不一样,”纨绔们对他勾肩搭背道,“这奴隶对你卫世子可是一桩抹不去的污点,你要留着他,旁人总要说三道四——卫晏如,难道你真看上了区区一个低贱奴隶?”
卫时予顿时一惊。
“胡说什么?”他连忙矢口否认道,“我,我对他能上什么心?!他长得丑,性子又怪,我一点都不喜欢。”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离涣对他说的男妻之语,他只想将这一切掩盖过去,然而一众纨绔闻言却大笑起来。
“喜欢,怎么还聊到喜欢上去了,难不成你还仔细思量过这个问题么,竟答得这般仔细,”纨绔们笑道,“本就是玩笑之语何必当真。”
“说来那奴隶丑归丑了点,身子倒是真壮硕,太子党那帮人自诩清高瞧不上男男之事,但晏如若你真有兴趣,倒也可以尝尝滋味——只是寻个丑奴隶试这云雨实在掉价,你若实在喜欢,我们寻个更好的给你。”
“是啊,我们寻个更好的给你嘛。”众人都笑了起来。
卫时予眼见这话题越聊越偏了,起身就要走,狐朋狗友们却将他拦了下来,手把手地教他。
“晏如可知该男子之间是如何亲近的?”
“先前那帮太子党与你说得不多吧,来来来我们告诉你。”
“哎呀你们——”卫时予又羞又恼。
他本是没有这样打算的,他只想留离涣在身边,对这种事完全不感兴趣,但席上众人本就带着醉意,言行也越发放肆起来,也不知是谁先摸了他一下屁股,吓得他叫出声。
“哎呀别别别,别摸我屁股。”
“晏如别羞啊,”几人都笑起来,“说来先前你缓毒时要与那药人奴隶肌肤相贴,难道他就没摸过你屁股?”
“你们胡说什么!”卫时予想起之前赌气时离涣对他做过的事,又羞恼了几分,“他这般的身份,自然是不敢对我这般的,他,他才不配做这些!”
“是啊,这种奴隶就只配跪在地上给你穿鞋嘛。”众人顺着他话说道,“所以还是我们好吧,晏如?——来来来让我们伺候你。”
雅间内众人又嬉闹起来,也不知是谁下手重了些,惹得卫时予在雅间里头闷哼,一众纨绔又笑起来,问他这样舒不舒服。
“你们好烦!”气得卫时予拍开他们的手,又被他们强留在座位上。
彼时卫时予却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离涣一直站在外头,听着卫时予说自己丑,性子又怪,听着卫时予与一众世家子弟嬉戏无度。
当时卫时予是全然不懂此间事的,也因此在此事上完全不设防,以至于离涣恨,恨为什么人人都能对卫时予做这样的事,偏偏自己不行,为什么人人都能与卫时予亲近,偏偏自己不能。
妒火一直在那人的心底燃烧着,从未止息。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卫时予才与他那帮狐朋狗友嬉闹尽兴了,摇摇晃晃地从雅间内出来,离涣见状攥着拳头,躲去了阴影里。
而卫时予直到上了马车才闻到了那股浓重的千草子的气息,卫时予瞬间瞳孔一缩,想要退出去。下一刻,他却被离涣强行拽了上来。
“世子玩开心了?”离涣问道,“可还记得自己身边有个奴隶需要处置?!”
“阿涣,你做什么?!”卫时予几乎酒醒了大半,因为药性排斥的难受劲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人,“你不是在府里头么?”
“若非跟着世子出了府,还不知道世子玩得这般尽兴,”离涣摁住他沉声斥道,“不知为何世子口口声声说厌恶龙阳之事,一边又愿与旁人这般玩闹?难道就因世子说的,我不配,他们配?!世子瞧人心意就全凭身份地位?!”
“你是不是疯了。”卫时予下意识就想要下车。
然而离涣却毫不客气地翻过他身去拍了一巴掌。“我竟非你不可,卫晏如!”
卫时予顿时叫出声。
药性冲突叫他难受万分,喝了一夜的酒让他神智都有些不清,他本能想要避开离涣身上千草子的味道,但落在离涣眼中,是这位世子在嫌恶自己。
说来他们之间早已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彼此知晓彼此的想法,也没什么可掩藏的了,离涣直接桎梏住他,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明明出地牢时对自己那般的依赖,可过后又这样的冷淡。
卫时予顿时睁大了眼。
“说话!”
身上传来痛意,卫时予顿时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住手,离涣,”他嘶哑道,“我叫你住手!”
“不可能。”
一阵阵的药性排斥叫卫时予都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而离涣却没有半点要住手的意思。
直到陆续出来的世家子弟们发现卫府的马车仍未离去,马夫也不见踪影,他们一把掀开了车帘。
就看见卫小世子眼睫沾着泪,正衣衫不整地在那个丑奴隶的底下。
一下,车帘又被拉上了。
卫时予又羞又怒,几乎要昏过去。
“卫离涣,”他恨恨道,“我恨死你了!”
身上,离涣却像是计划得逞了一般,撑手起身来。“那就恨着好了!”
他才知道离涣刚才那样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叫人误会。
当年的卫时予当真因为此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他最看中的就是脸面,却当着他朋友的面被撞见他与一个奴隶这般姿态。
即便不是那些人想的那样,即便当时他与离涣只是在吵架,但落在外人的眼中,就是如此情状。
……
但其实这点郁怒,也不至于使得卫时予服下的猛药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