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我养虎为患(75)

2026-07-09

  “废物东西,”宋寅怒得走下了祭坛,一脚踹在那小兵的身上,“祭祀大典如此重要之日,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可是陛下,八百里加急——”小兵又被宋寅一脚踢得惨叫出声。

  底下臣子一下子开始窃声议论起来。

  说来宋寅也算是从容镇定了,却架不住身旁有一帮没有眼力劲的人,纵使事情再急也不该在祭祀时奏报,更何况上一刻占卜的龟甲刚刚碎裂。卫时予定定看着这一幕。

  “去,重新取一块龟甲来。”宋寅见状冷声呵斥道。

  “……龟甲卜出大凶,青词无故燃起黑烟,难不成今年当真要生异端?”底下人却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说来华州,是不是先太子赈灾的那个华州?当年先太子前往华州赈灾,然而半道上赈灾粮却不翼而飞,如今也是华州扯起反旗,这——”

  “嘘,你不要命了?!”

  没有一人敢提天命幼子之事,但偏偏是华州反了,叫人忍不住多想,众人浸淫官场已久,自然知道当年先太子负责运送的赈灾粮到底是何人动的手脚。如今龟甲裂开,青词黑烟,难道真是天命幼子来为先太子申冤做主?

  卫时予静静看着。

  一瞬间,祭坛下宋寅脸色难看万分。他站在祭坛下,腹中一阵阵地传来绞痛,仿佛是上天在笑话他这个皇位是偷来的,这个帝位也是个笑话。

  “谁在底下窃窃私语?!”宋寅怒道,“禁卫军还不拿下!”

  禁卫军连忙涌了上来,宋寅本欲再上前一步强行完成祭祀,然而腹中腹痛不止,骤然一下宋寅站不稳,身旁的太监们慌忙围上来扶住这位帝王。

  “陛下,陛下需要休息……”

  “放开朕,”宋寅又气又急道,“朕的身体还好着!”

  宋寅的肚子又作怪起来,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稳,一时之间场面都骚乱起来,百官纷纷围了上去。“陛下,陛下——”

  “都给朕滚开!”

  “快宣御医,扶陛下去偏殿中休憩!”百官们却只想护着宋寅别在祭坛边上丢了脸面。

  而卫时予在旁边看着,一瞬间眼神颤动。

  说来从前,从前他也是被宋寅折辱讥讽气得一次又一次呕出血来,时隔多年,他竟也能见宋寅有如此情状,仿若一报还一报,今日宋寅如此狼狈,还的是他彼时在齐王府吐出的那口血,卫时予的指尖都在不住地颤抖。

  身旁人的大掌握住了他的手。

  “晏如。”阿连勒纳靠近了他,默默给他借力道,“撑住。”

  耳旁耳鸣声阵阵。

  卫时予自然是要撑住的,他最终还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平稳了心绪。“嗯。”

  众人已经手忙脚乱地把宋寅送入殿中了,说是入殿休息其实是为了让帝王能腾空出恭,朝中几个素有名望的老臣正在询问那小兵有关于华州叛乱之事。

  卫时予看着,许久,才默默隐入了暗处。

  很久后,祭坛四围百官又在彼此窃语着该如何是好,卫时予又避开阿连勒纳,独自去了偏殿。

  这一切还没结束,他还要再继续做他的事。

  ·

  而此刻禁卫军正严密把守着大殿,宋寅歇在榻上,手遮着眼。

  “定然是先太子旧部余孽……”宋寅哑声愤怒道,“他们暗中谋划好了一切,先散布流言,再暗中谋划华州之事,就等着今日在祭祀大典闹上这一出……天命幼子,可笑!哪里来的幼子!”

  “但陛下,”侍奉的太监低声道,“即便是旧部余孽也该有个领首的,如今我们又该从何查起,止住这流言?”

  宋寅定了定心神,这才勉强睁开眼道:“如今来不及细查,只能先寻个人出来做替罪羊,便说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谋划,先将流言压下去。”

  “陛下这话的意思是……”

  宋寅问道:“如今还有能力搅动浑水的先太子旧部,都有哪几个?”

  “西北诸军那几个,陛下是知道的,再是被贬到沧州做刺史的那位,和前两年被赶出京的两大世家,以及已经回了岭南的太子太师……”太监见状犹豫答道,“说来还有一个,或许陛下未曾想到。”

  “说。”

  “北津侯府那个病世子,”太监低低道,“如今那世子抱上乌兹大腿,恐怕再没能力都变得有能力了。”

  宋寅眼神立马变了变。

  “陛下可要拿他开刀?”太监问道。

  宋寅眼神微动。“将他宣进来。”

  “宣——卫世子觐见!”

  卫时予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宋寅坐在榻上。宋寅还记着掌事太监刚说过的话,他冷笑道:“今日这次祭祀大典,你来得倒是正好。”

  而卫时予定定看着,只想要多看一会儿宋寅这副狼狈的样子,随即才收回目光。

  “陛下是想要将龟甲裂开的罪责归结到我的身上么?”卫时予问道,那位帝王不会承认是自己无德招致上天背弃,定然是要找个替罪羊平息流言的,“陛下又觉得我有何能力能做到这些。”

  “你身后有阿连勒纳,有乌兹的助力,缘何做不到?”宋寅冷笑道,“你身为太子旧部忠心旧主,勾结乌兹以流言煽动百姓,想要做到这些自然是轻巧的。”

  “说来华州叛乱,皆因陛下失德,”卫时予拱手行礼,缓缓道,“陛下心知肚明。”

  “卫时予,你是疯了不成么,竟敢这么和朕说话?”宋寅扬声质问道。

  而卫时予垂眸看着,说来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认识宋寅了,宋寅是什么样的品性脾气,恐怕活着的人里没有比他更了解的。

  虽说这事也确实是他做的,但倘若宋寅真选中他做替罪羊,难免给阿连勒纳带来麻烦。便是为着这,他也要硬气一回。

  “如今国库空虚,仅存的一点银两用的还是我卫氏的钱财,陛下便是想要派兵镇压叛乱都做不到,自然是要找别的名头来安抚民心。”卫时予慢慢地说道,“但去年华州蝗灾,啃食农田,陛下不但不管反而还强征赋税,致使饿殍遍地——现下华州为何动乱,陛下比谁都清楚。”

  “卫时予,你大胆!”

  “……如今陛下又何必寻人替罪?”卫时予问道,“纵然寻到了,平息了这流言,难道华州就不会再起动乱?”

  “你敢顶撞朕?”

  “臣不敢。”卫时予拱手道。“只是臣愿陛下知晓,若陛下仍旧如此荒淫无度下去,这样的事不会是最后一次,恐怕到最后,乌兹都不会再愿意与大景建立邦交。”

  訇然,榻边茶杯甩出碎裂在地,宋寅扬手就要给卫时予一个巴掌,下一刻,阿连勒纳的声音却从外头传了进来。

  “陛下——”一墙之隔,守门的禁卫军在喊道,“乌兹阿连勒纳求见!”

  一时之间宋寅的那个巴掌,竟不知该不该落下去了。

  而卫时予再次拱手行礼。“此乃臣之劝诫,毕竟陛下若是明君,便是天命幼子也无济于事,陛下应当知道臣此话何意。”

  卫时予道:“臣告退。”

  这算是他给宋寅最后的忠告,他不会像上回背负六百万两巨债那样,继续当这位帝王的替罪羊了。

  ·

  许久,卫时予已经退出殿外了,阿连勒纳大步走来问他有没有事,还责怪他不该一个人独自去见宋寅的。

  “你忘了先前他在行宫怎么对你?”

  但卫时予进殿,也不只是为了这几句话。他总要找点由头出来,才好向阿连勒纳解释他为什么会听不见。

  于是思来想去,卫时予便将这锅甩到了宋寅的头上。

  “你怎么了?”耳旁是阿连勒纳又一次问道。

  而卫时予犹豫再三,才开了口。

  “其实是宋寅刚才在殿内打了我一巴掌,”他想了想说道,“我现在有点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