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是听澜单方面拦他。到底是深受教导,燕翎不敢在倚澜台于自己曾经的上司大打出手。
“燕翎!”与谢承安商议后事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力,此时季望泫的脸色比平常还要白, “你过来。”
听到这道清润的声音, 燕翎原地僵了一瞬,左手拿着令牌、右手拿着剑,迟缓转过身, 走到季望泫身前跪下。
“主子, 属下去意已决, 请您……允了属下。”
“不允。”季望泫难得态度强硬, “再过来, 到我跟前来。”
悲极痛极却无可奈何,燕翎失魂落魄地膝行过去, 将令牌举了又举:“我不想当云九了,真的。”
其余人鱼贯而出,空旷的正堂只余一站一跪两人。
季望泫蹲下来, 一手攥着他的下颚,另一手将解药强硬喂入他的嘴里。
“当不当的, 待我将你治好了、随你去。”掌心下是熟悉的炽热体温, “我不管你是云九、还是晏凛,不许走。”
“咽了!”
燕翎难过极了,不明白自己唯一的诉求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行不通。紧绷着的一根弦断开了,他呆滞且麻木地睁着眼, 迟迟没有动作。
好似一场大梦,醒来后疲惫至极, 不知自己为何在此, 又为何活着。
唇上忽而一凉, 然后是舌尖,异物入口的不适感让燕翎抬起了湿漉漉的眼,撞入季望泫严厉的眼波中。
季望泫食指入了他的口舌间,将他含在嘴里的药丸推得深入,让药丸滑入他的喉腔中。
然而燕翎巧用气劲,又将药丸逼了出来。如若不是他愿意,没有人可以逼他吃任何东西。
“晏凛。”季望泫再度喊他的大名,低沉道,“你继续违抗我,试试。”
“我已应了谢承安,我会回去当一段时间的谢昭明,有没有你、我都会去。”
燕翎摇头,目光不忍又破碎。
“左不过是,有你,我会想回来、会想活着,没有你,答应他的事做完了,我也去死。”
“不要……不要……”
“我不喜欢威胁人,”他的手无意识用力,“听话,咽下去。”
燕翎无助又惶恐,药丸的涩味已经漫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与季望泫抗衡的胆量和勇气。那孤注一掷的决心也软化下去,算了吧……听主子的吧……
主子要他如何就如何,不要再……让主子生气了。
将药丸吞下去的同时,体内毒素缓慢褪去,他彻底力竭,一时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他终于被无形间的沉重镣铐压垮了。
季望泫收回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头,长舒一口气。
只要人还在,就可以救,可以教。
“来人。”他尚在恢复期,消耗过大也没什么力气,只得摇人。
今日当值的是云杉。不等他开口,他自觉走过来,将燕翎抱起来:“主子,您脸色不好,可有恙?”
“无妨。”季望泫站起来,宽袖下的手竟有一阵颤抖,哑声道,“回明镜台。”
云杉点点头,走在他后头。
一路无言,看他背影仍在紧绷,云杉不由得多劝了一句:“主子,小九就是太懂事了……您不要忧思过重。”
“您在哪,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然而有的人,从未把这里当家。季望泫面色森冷,却也不想让他们过多的担心,淡声道:“好。我知道的,杉哥。”
回了明镜台,季望泫唤了鹭沅过来把脉,确定燕翎只是临近毒发心力交瘁,吃过解药便无大碍了。
“主子。”鹭沅不肯走,要为他把上一脉。
喝过每日定时喝的药,季望泫也有些困了。
他由着鹭沅把脉,又听他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待他退下之后,宽衣解带,睡在燕翎身边。
气温转了凉,贴着燕翎温热的身躯,季望泫漂浮了许久的思绪才安定了。
好在,眼前人尚在。
……
燕翎这一觉做了纷杂的梦。时而梦见自己在晏村打架、时而梦见自己摸爬滚打一路北上;梦见急雨中头顶的一块伞沿,梦见义学堂桌上翻开的书页……
梦见他追随着明月,明月坠入池中,他弯腰去捞,摸不着,发觉一切不过是一片镜花水月。
他梦见自己死了,明月依然留在世间,高悬、凄冷,遥不可及。
孤独的月,即便是难过、悲伤,也再无人能解。
然后他醒了。醒来后是盈盈饭香,灯火人间。
“……”燕翎下意识缩成一团,钻到被子底下,连转身都不敢。
季望泫正净完手准备用膳,听见细微的动静,走到榻边:“醒了?正好起来用餐。”
燕翎羞愧难当,自认为没法面对他。
他现在算什么身份呢?是他自己丢弃了云九这一身份,丢了堂堂正正待在季望泫身边的机会。
气氛沉静了一会,燕翎又挨不住了,心想无所谓了,为奴为婢也好,主子愿意要他,他就端茶倒水、暖床……不要他、罚他……怎么对他,他都认了。
他掀开被子,垂着头下了榻,膝盖立即触了地:“属下……我……,罪该……”
季望泫弯腰,食指抵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言语:“问你再答,先吃饭。”
他的声音透着刚睡醒时的慵懒,少了几分冷淡,几乎一句话又让燕翎热泪盈眶。
燕翎跪得实诚,季望泫要将他拉起来,一把没拉动:“起来。用不着自责,做了错事,我自会罚你。”
主子居然还愿意管教他!燕翎三魂七魄都回来了,听话站起来,余光看见他平和的目光。
这便是他敬仰的人,巍巍如高山。
两相对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燕翎终于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他还活着、还能与季望泫共进晚餐,已经是又“赚了一笔”。
两人身体状态都不佳,餐食偏清淡,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餐,却像无形的光芒,将他几度徘徊于生死之际的破碎身心,温和地包裹。
热气腾腾的粥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季望泫打量着正襟危坐的燕翎,心中在细细考量与他对话的尺度。
睡一觉起来,燕翎已然无碍了,此时胃口大开,将剩下的餐食一并消灭干净。
经过这一会儿的沉淀,燕翎的内心已经平静下来了。
收拾完桌面,燕翎平心静气,诚恳道歉:“对不起。”
“对你来说,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很难,对吗?”
……?燕翎如坠冰窑,惊异抬眼:“不是。”
“那你为何总要先我一步,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替我规避选择?你不相信我可以处理好。”季望泫看到他的目光就心软了,但他仍要说,要把这一切拧巴成一团的线球摊开来说。
他的问句都是轻的,没有责备、更没有愤怒,像秋风卷落的一片叶,悄无声息地落在燕翎心尖。
“属下……我,我不想影响您的决定和生活,如若您为了我、不得不妥协,那我亦成为了束缚您的镣铐。我不愿!”
燕翎再也坐不下去,站起来,又跪到他身前,贴着他的衣摆,微微仰起头,虔诚地望向他:“晏凛所做,与您没有半分干系。全是我懦弱、自私,一意孤行。”
“活着很累,我知道,”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顺手,季望泫伸手就能抚摸到他的头顶,“但是晏凛,你绝不能因此而死。”
“你一腔孤勇,为追随我而来,被迫卷入皇权斗争,有因有果,这是我欠你的。我引诱了你,就该对你负责。”
他掌心的凉意让燕翎莫名觉得很舒服。燕翎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是我芳心暗许,心甘情愿,也从不后悔,我……并不是您的责任。”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燕翎示弱、伏低,却言之凿凿,谦卑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