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怎会如此!?
季望泫没有多说一个字,天际阴沉, 仿佛无形翻涌着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哀。
他在廊内静坐许久, 还是鹭沅找到了他。
“天,主子您脸色不好,”鹭沅跑过来,把他推进屋内, “受寒了?”
……
云杉在凝华宫门外的隐蔽角落从白天候到了深夜,才看见有一个黑色身影从角门出来。
他披着沉重的黑衣, 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看身形, 倒与宫内所见别无二致。
凝华宫中有耳目, 云杉一路尾随那个蹒跚黑影。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好似要化作一片枯叶,凋零而去。
等走出去,再过一个拐角,云杉骤然伸手,将黑影迅速拉进黑暗中。
尹今朝停住步伐,警惕抬眼──看见是生人,立即后撤要走。
云杉抓住他的一片衣摆,低声道:“尹公子,主子邀您入明祺宫一叙。”
“你认错人了。”尹今朝哑声说了一句,执意要走。
“得罪。”云杉不废话,强硬将他扛上肩,一跃上了屋檐,向明祺宫去。
“……”
尹今朝又能怎么反抗呢?他是文臣之后,苦读圣贤书,可是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并没有记载他应该如何长袖善舞,又应该如何面对生活中的诸多无奈。
他甚至不能声张,倘若让人知道尹大人出现在皇城后宫,那也是诛九族的死罪。
“皇后娘娘给明祺宫送了人,”尹今朝的气息能听出来虚弱,“被发现了,受苦的是我。”
不算不配合。云杉落到季望泫所在屋檐上,放松了对他的钳制,只一手握住他的胳膊,打暗号问季望泫是否可以下去。
得到“咚”的一声回应,云杉将尹今朝护送进去,关好门,转身却与在外面“站岗”的燕翎看了个对眼。
“今日打赢了?”
燕翎摇头,身上穿的是最简单的训练服:“输了。”
云杉将他上下打量,目光意味深长。
“输了,也想伴公子身侧。”他轻声说了一句,又意识到自己的贪心,闭了嘴,挺直身躯,静站如松柏。
他能在这待着,必然也是受了默许,云杉点点头,不操心了。
……
屋内,季望泫坐在圆桌的一端,桌上是精致的菜肴,旁边放着一坛酒。
“果然早在你我相识时,你就已经与他互换身份了,”尹今朝站在门口,遥遥望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我认识的谢鉴秋可做不出这种事。”
他这话七分讥讽三分不悦,是在责怪他一言不合就把人掳过来的粗鲁行径。
“横竖我没有招架之力,太子殿下想做什么便做吧。”
“请你吃酒。”季望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尹今朝直接背过身去:“尹某无福消受。”
“春迟,”季望泫轻唤他的字,“你还是唤我清微吧。”
“季清微死了!”尹今朝捏着嗓音道,骤然转过身朝他跪下,“臣怎么能拂太子殿下的好意呢?”
他膝盖受了伤,跪下去的时候身形一抖。
“尹春迟!”季望泫艰难站起来,拖着伤腿一步步走过去,把他拽起来,“你是被逼的是不是?被谁,皇后,还是皇上?”
尹今朝手上也有伤,被他一拽,倒吸一口凉气,不甘示弱地激道:“微臣贱命一条,不劳殿下挂念。”
“我想办法送你出局,放你自由。”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殿下!从八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你选择逃跑之后,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表情扭曲,眼中一片死寂,“您行行好,让我、让微臣过得好一些,可以吗!?”
季望泫沉默不语,生将他拉到圆桌旁,按着他坐下。
尹今朝的脸色又是一白,左手捏着桌沿,用力到关节清白,片刻后,忽然泄了劲似的垂下头。
他过分的清瘦,气质阴郁,与季望泫记忆里的明快少年已是天壤之别。
“是我的错,”季望泫朝他半蹲下来,抬头去望他的眼睛,“是我八年销声匿迹,老师、居之尸骨未寒,是我让你心寒。你怎么发泄都是应该的。”
尹今朝别开脸:“说这些无用的做什么?”
“春迟,你是我在长宁城的唯一挚友,现如今我回来了,定将让陈冤得昭,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护你──”
“哈?哈哈哈……”尹今朝忽然高声大笑,“你疯了吗季玄?我是瞿党!你保护我?躲在外面你还能苟活一辈子,回来,只能是你死,我活。”
“你今日以酒宴我、不杀我,我却不会。我会穷尽一切计谋,送你去死。”
遥记八年前的雪夜,季玄在诏狱苦熬。那时他面容已毁,浑身经脉尽断,受过一天的严刑,狼狈得不成人形。
他依靠着满腔恨意挨过长达半年的刑罚,终于在这一个寒冷的月圆夜崩溃了。
他想死。死了是不是解脱了?是不是不痛了?是不是下了阴曹地府,可以找到母亲、找到清微……
“清微,”沈怀安和尹今朝托了门路进来看望他,偷偷给他递了个暖炉,给他塞了好些吃食,“我已经查到些蛛丝马迹,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定要还你清白,接你出来。”
尹今朝嫌地上脏,没太靠近他,矜贵地捏着腔调:“这是我府上炖的补汤,你多吃些。”
季玄仰头看着同窗好友,喉咙沙哑说不出话来,眼前却是一片湿润。
他吃,吃不下也吃,拼命吃,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他要活下去,为了他们也要活下去。
后来又过去五个月,狱卒上刑时刺激他说他的老师──当代大儒杨寄明死了!为他奔走的沈怀安沈居之更是死无全尸。
季玄不相信,直到他等来了尹今朝独自过来。
他照常带了补汤和吃食,七里八里的,跪坐在季玄面前,与他只隔一堵木槛,眼中似有熊熊烈火。
“杨老师……居之,身故了……?为了、为了我!?”
“你不要管。季清微,你要活下去,坚持下去,”尹今朝死死攥着木槛,“再给我一点时间。居之把他查到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只要你活着,我们的努力与牺牲就不算白费。”
那夜季玄淌下血泪,恨意攀升到巅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着出去,把她们都杀了!
然而传言皇帝即将重病转醒,此案须得速速了结。有人掰断他的手,逼着他摁下认罪书,架起三尺白绫,要将他吊死。
生命垂危之时,季玄眼前依稀看见一位女子,身上的气息……好似他的母亲。
再之后,便一切都不记得了。
尹府万事俱备,尹今朝说服了祖父,要以尹家之名上书翻案之时,宫中传来消息,说季玄死了。
尹今朝狼狈闯入大牢,见到的是不成人形的一具死尸。他不可置信地摇晃着那具尸体:“季清微,你不可以死……你怎么敢死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尹今朝转身,看见华服锦衣,雍容华贵的瞿婉兰。
她头上簪满了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
从此天涯相隔,不复相见。
“好,”季望泫久久不能从沉痛的过往中回神,应他一句,“陪我吃最后一道酒,可否?”
尹今朝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季玄活着却不回来是因为失忆,可这八年的沧桑巨变,世道何其作弄人!
他恨啊。季玄凭什么失忆一走了之?而他要在这权力的漩涡中被扒皮抽骨?
没有应答,季望泫叹息一声,站起身:“对不起,春迟,我不该勉强你。”
他向来无法强求尹今朝任何。最终他再次向他躬身拜下:“辜负了你,对不起。”
尹今朝倔强地仰起头,眼眶微微湿润。
桌上的菜,他看过了。全是他少时喜欢吃的精细小菜,什么“金羹玉液”、“踏雪寻梅”……八年前四人常常聚在一块儿吃饭,便是数他最为挑剔,沈怀安调侃他说他是天生有个富贵胃。季玄则要与他斗嘴,说他挑剔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