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亮剑是死罪。燕翎大力将他摁倒,雪水浸湿裤腿,刺得人发颤:“娘娘大人有大量,这厮还需岁刑大人亲自过目,求娘娘饶过奴才这一命。”
最终那两人停在他们身前,收了刀,问:“你自称锦衣卫,可有令牌?”
自是早有准备,燕翎将锦衣卫的牙牌递上,讨好道:“待见过锦衣卫诸位大人,奴才必定好好惩处……”
“惊扰了本宫,三两句话便想脱身?”自家侍卫回身点头,看来令牌不假。瞿婉兰拢了拢手中暖炉,示意宫女将帘子关上,“你二人各领廷杖二十。就在此地,立刻执行。”
锦衣卫是皇帝的人,她不好过多干预。不过廷杖么,总是能罚的。
凭什么!?雀音还要再反抗,一下被雪糊了口鼻,没说出话来。
一没伤人,二没坏事,路过而已,凭什么罚他?
燕翎反应迅速,再次叩首:“谢娘娘恩典。只是……此事主因在奴才导引不力,规劝不及。奴才恳请,允奴才代他受过,领双倍之数。他……毕竟不曾挂职,粗人不知礼,恐再污娘娘清目。”
此言一出,雀音震惊地顿住,一时忘了反抗。
远处传来一声轻铃般的笑声,不知她想起了谁,语气里带着倨傲的笑意:“蚍蜉撼树,胜似故人。准了。”
下一瞬,燕翎就被拖了下去,被人野蛮地掀开上衣,扒开里裤。
沉重的廷杖落在脊背、腿股上,一下,又一下。
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日,云水观,被罚廷杖,槐姐勒令他褪衣,他是半点也没有犹豫──原来是因为,他早受过了呀!
万千难堪、不解、愤怒涌上心头,倒像一只无形之手,扼住雀音的喉咙。
他微微仰头,看着燕翎那原本不算宽阔的背脊在杖下迅速红肿破裂。那双冷若冰霜、死寂无波的眼眸里却无声翻涌着坚定的光芒。
那是晏凛八年宫廷生涯,卑躬屈膝、做人鹰犬,所磨砺出的、他完全陌生、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硬的东西。
一种被灼烫般的羞惭将他完完全全笼罩住了。
四十下沉闷的声响让他彻底冷静下来,也彻底认清了眼前──是皇宫,不是自由自在的云水观。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那双惯于舞刀弄枪的手,也终于颤抖起来。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他惹的祸,怎能让燕翎来偿?
四十杖毕,冷汗浸湿了燕翎的鬓发。
他面色惨白挣扎着爬起来,向皇后行礼谢恩,然后对雀音低声道:“走。”
回东宫的路,此时显得漫长无比。燕翎咬牙支撑着,血珠淌了一路。雀音沉默地跟在他半步之后,几次伸出手,却又僵住。
“你先行,”燕翎吸了几口凉气,“复命重要。”
“……好。”
燕翎孤身一人走在小道上,思绪随着痛感起伏。
这是他习惯过的日子,换了云水卫任何一个人,都无法适应宫中的规矩严明、不讲道理。
所以,他要回去。要做季望泫最趁手的刀,让他即便是在宫里,也不至于被束缚手脚。
……
明祺宫,高热不退的季望泫听了他的汇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雀音说得眼眶泛起了红,一再请求季望泫罚他,四十也好、八十也罢,他一并领过,绝无怨言。
“知道了……咳咳,”他坐起身,接过他带回来的东西,闷咳了好几声,“明日起,你、十、十一,十二,都去三更那儿学规矩,五日内学成,到我这背过。”
“你若心中有愧,便跪足时间反省清楚,下去吧。”
燕翎一瘸一拐走进来,听说季望泫在等他,忙下去洗干净血迹和寒气,换了一身新衣服进去。
“主子。”入了屋,看见季望泫毫无血色的唇,“您怎的起来了?要好生休息。”
季望泫无力维持笑意,见他没有任何要诉苦的意思,甚至还有意控制了步伐,让人看不出来他方才经受过什么。
这人,若不是雀音先开口,他便不打算说么?
他勾手让燕翎过来。
燕翎只以为雀音是个怕罚的,不会主动提起此事,便没有多想,若无其事地缓步走过去,跪到他的轮椅前。
季望泫仍然伸着手。燕翎不解,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他的,想了想,掏出了袖子里藏着的锦衣卫令牌,交到他手中。
不等他问,便主动交代了:“回宫那日,岁刑大人给的。”
锦衣卫──可太适合背黑锅了。有了这层身份,燕翎在皇宫中的走动也就有了保障。
季望泫不接,反握住他的手。
凉的。像跪在雪地里,沾染上的一身冰晶。燕翎抬头看他。
第99章 名正言顺
“阿凛, ”身体不适,季望泫的声音也哑得厉害,像是被冻结了的溪水, 阻塞不前, 没有生机,“你可以做得不那么好,把麻烦交给我。”
燕翎摇头, 这下明白他已经知道了, 浅浅笑起来:“为主分忧是分内之事, 如若做不到为您打算, 不配与您同行。”
“我心疼, ”季望泫俯身凑近他,压低声音, “怎么办呢?阿翎。”
暖的。冰晶化开,成了一团袅袅热气。
“小伤,”燕翎往他腿边靠了靠, “您若是准我用‘沐春风’,三五日便好了。”
“好了我便可继续找雀八比试, 早点回到您的身边。”
季望泫又咳了起来, 手无力垂落:“不准。趴到榻上去,我给你上药。”
燕翎这时不依了,站起来,试探着要把季望泫抱起来, 见他不反抗,便轻巧将他放到床榻上:“我找鹭十一代劳, 不麻烦您。”
拢好被子, 燕翎又轻声安抚了一句:“属下……我皮糙肉厚, 不碍事的。”
挨板子可谓是家常便饭,燕翎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平静地接受了世间一切生存法则,就这么顽强地、坚韧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鹭沅适时踏了进来,端着新熬好的药,苦味弥漫。
季望泫接过,喝尽了,也不再勉强,吩咐说:“十一,拿药。”
鹭沅在外头便听了雀音汇报的原委,暗自为燕翎揪心。得了令,立即取来金创药,引着他来另一头。
凭心而论,燕翎一片赤忱之心,既可以身为刃,以一当百,又可放下身段、为奴为婢,忍辱负重、卑躬屈膝。
对季望泫堪称痴情。这是在保护的层面又进了一步──他愿意为主付出一切,且无欲无求。
云水卫做不到。
如此拳拳之心,本不需要任何检测和鉴定。
而他知礼、懂规矩,愿意接受一切审阅。槐姐的严厉、引墨阁的“问心”、皇帝的恐吓、哪怕是比他年纪小的雀音……他通通接受了。
只为名正言顺地站在季望泫身边。
鹭沅敬佩他。
“十一,”上完药,要走的时候,燕翎叫住他,“替我转告小八,无需自责,本不是什么大事。”
“事发突然。并非他不如我,只不过是我比他多了几年经验,知道如何应对而已。”
“我知他心气,断不会让自由的雀鸟在宫廷折腰。我却无所谓。”
言罢,他站起来,表情寡淡,依然是如霜雪般冷硬:“更无需因此优待我。”
“小九。”鹭沅定定地看着他,“云九之位,舍你其谁?谁来,我都不认。”
“云九”这两个字让燕翎雀跃了一瞬,他点点头,示意他自己要进去了。
他本是寒霜,是冬日里的一捧雪,独来独往,眼中纯粹,却没有众生。
只是每每望向季望泫之时,瞳孔中倒映出季望泫眼中的众生。
那么他也爱护,敛锋芒、收爪牙,化心中坚冰为春流,学着季望泫的样子,福泽众生。
亲眼见证之下,没有人可以不为这份感情而动容。
季望泫呼唤他:“到我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