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东西是为了填饱肚子,睡觉是为了有精神出任务,练武是为了变强大……
唯独季望泫,像一缕光,照进他阴暗孤立的心田。
如此,等忙过这阵子,多把他带在身边也就好了。季望泫不执着于这一时,见他用完膳,起了身。
“近日看字太多,恍惚了。不如我给阿凛作幅画罢。”
燕翎惊喜抬眼,先一步走过来扶他:“好,我为您研墨。”
倒是能走,他要扶,季望泫也由着他:“我画你,作为回礼,你合该画幅我。”
“……主子,我技艺不精。”燕翎难得扭捏道,“琴棋书画、诗书礼易都是在宫中学的,入不了您的眼。”
行至案台,已闻墨香。
“你便是画个寥寥几笔的简易画,我也喜欢。”
挑墨、取笔,镇纸,一气呵成,燕翎搬了条凳子坐他对面,不再推辞:“好。”
有主子在的话,墨都是香的。
不再会因为一笔没画稳而被打手心、抽手臂,一天练下来,手上没有一块好肉。
“随意些,”见他神色专注,生怕出一丝纰漏,季望泫提笔的同时和他搭话,“少时我与昭明四人一同学画,有一回,老师命我们从梅兰竹菊中取一意象作画。”
燕翎平心静气,听他提起往事,又暗自揪心。
手下笔触行云流水。重回熟悉的环境,再不想面对的事情也渐渐看开了,季望泫的声音清润中透着低沉,宛如一坛醉人的佳酿:“我画梅赠春迟,昭明画竹赠怀安,春迟画菊赠昭明。”
“老师看了亦说相配,四君子的美名,从此而来。”
那么主子是兰,空谷遗幽芳,于静谧处独漾清嘉。
一柱墨兰绽放在燕翎的画布之上。
“怀安是竹,刚正不阿、宁折不屈;春迟是梅,独立枝头、寒霜斗雪;昭明么,像菊,抱香守贞、隐逸坚韧。他们当之无愧。”
燕翎恳切道:“您亦如此。”
季望泫又笑:“真想带你见见他们,如若见过,你便会觉得天下之美玉,数不胜数。仁心不死,温情常在。”
“我已见过了,”原先画卷的角落是墨兰,现下四角都被燕翎填上梅竹菊,“您身上,有其余公子的风姿。”
“您与其交游,亦耳濡目染。主子,逝去的光辉和生命自您身上流淌而过,在您心中,甚至是在我心中,生生不息。”
此时此刻,燕翎庆幸自己被逼着读过几年书,学过画,能够全然理解他的心境。
季望泫顿住了,画笔停在空中。一直以来心中虚无缥缈的感情结结实实落了地,燕翎所说,竟完完全全是他想过却不敢表达的。
“我真是捡到宝了。”
晏凛也是皇宫中生长起来的坚韧枝桠,眼中只装得下季望泫,只能够读懂季望泫。
画作已成,两人的肖像跃然纸上。
交换画卷,燕翎无比珍视地捧着。主子的画,工笔精妙,自是顶顶好的。
就着闲暇的好光景,两人围炉煮茶,对弈几把。后来鹭沅过来了,为季望泫的腿上扎满了驱寒的针。
要知道,自家主子近来忙得脚不离地,哪有时间供他扎针?
这时燕翎摸了本闲书,读给他听。
炉子上煮着的水咕嘟咕嘟响,一些干果被烤得生香,鹭沅在一旁候着,一边碾药制作安神香。
燕翎的声音冷淡,几乎没有抑扬顿挫,念到有趣之处,逗笑了季望泫,他才跟着笑。
倘若昔日无影门的同僚在场,见了他这般舞文弄墨的“文人模样”,都要惊掉下巴。
疗程过后,稍好些了。
季望泫兴致大发,问过燕翎可会斗茶,他回答会之后,又开三局。
燕翎之所学,沉闷、死板,仅是烂熟于心,不加以注解,输给季望泫,理所当然,也是心甘情愿。
他越发仰慕眼前人。
下午就这么消磨而过,快入夜,季望泫吩咐过三更晚上要设宴,叫了云水卫,一块给燕翎庆祝及冠。
开宴前,季望泫取来早些时候命人打造好的玉冠。
是上好的白玉,打造成栩栩如生的莲形态,取浊世守净之寓意。
“来,我来帮你束冠。”
燕翎在他正前方跪下,不由得雀跃起来。
这么些年漂泊无依,无亲无故,哪想还会有人为他精心操持及冠礼。
季望泫抬手,解下他的纯黑发带,握住如瀑青丝。
“阿凛在这边没有亲人,便免了繁琐礼节。”
有您一人足矣。燕翎目光坚定地想。
白玉冠束好,多了几分端庄雅致。季望泫扶他起来:“字百川,可好?”
“晏百川,取海纳百川之包容,碧波荡漾之鲜活,亦是‘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心澄净似冰雪,又奔涌如江河。”
“川流不息,愿你如百川东赴,绵长而不竭,曲折而必达。”
一字一句,是嘉奖,也是祝愿。世间哪还有这样一个人,会把肮脏的、阴暗的他捧在心尖尖上?
暖流自心间涌上眼眶,燕翎眨了眨眼,压下泪意:“好。主子取的,都好。”
季望泫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除此之外,我还为你定制了一枚发簪,算作及冠礼。”
他从屉子里取出沉香木盒,递给他。
那是一条修长挺拔的玉簪,由墨玉制成,无任何多余雕饰,仅在簪尾收束处做出精细的燕纹。
簪头底部镶嵌有一圈极细的羊脂白玉,温润的一抹白色,宛如破开夜色的一缕月光。
烛光偶然一晃动,燕翎在逆光下窥见玉簪中空的管道内壁中,刻着两个发丝般纤细的小篆——
是“望泫”二字。
是名分,是承认,是归属。燕翎从身到心,都归于这两字之下。
燕翎不会戴这根簪子的。手中温凉的触感坚定了他的决心,他是暗夜孤行者,一把好的刀,到死都不会跟主子扯上任何联系,更不会暴露主子的身份。
他会将它束之高阁,当做一份纯粹的念想,一份求生意志。
却不会因此而退缩。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为季望泫披荆斩棘。
“谢主子。”他再三拜下。
“好了,准备开宴了。”
两人从里阁踏出去,正厅里,三更和半盏已经把菜肴备好了。
这两小厮也是看得懂眼色的,确认季望泫用不到他们后,识趣退下了。
“哇塞,”雀音来得早,毛手毛脚没有任何一个人要他打下手,于是就在屋里屋外转悠,在窗户外看见他俩在里屋磨蹭了好久,打趣道,“主子,我及冠有没有这么大排场呀?您也会给我取字吗?”
季望泫是走出来的,燕翎跟在他的后边。
“你雀八过生辰,哪回阵仗不是最大的?”季望泫淡笑着回他,“当然会。”
雀音爱热闹,临生辰了恨不得昭告天下,让大家伙都给他送礼。
得了肯定的答复,心里也美了,雀音拐了个弯搬酒去:“好嘞!久不聚,今晚趁着小九生辰,不醉不归!”
云水卫年纪小的几个都是季望泫看着长大的,逢年过节,云水观里也热闹。
就是如此,才越发心疼燕翎。
季望泫的目光移至身后,而燕翎沉浸在喜悦与幸福中,眼中只有眼前人,外界的嘈杂,半点也听不进去。
今日这身,衬得他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红配上端庄的玉冠,像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以晏凛之才,若是胸中装得下天下,当壮志凌云,建成一番雄伟事业。
然……
季望泫眉眼弯弯,伸手等他过来。
人各有志,依他好了。
“回想起往昔困苦之日,百川会不会觉得难过?”
主子唤他的字,真好听。
神游间居然没有注意到季望泫在等他,他停,燕翎也停了,在一片热气腾腾的烛光中望着他傻乐。
季望泫往回走了一步,将他牵至身边,又叫了一声:“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