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七子看天命、讲天赋。若是吾等这般天资愚钝之人,长久修炼也无甚精进,渐渐走向平庸。另一派为星门,主张破天命,求变新,这些年都是他们在山下走动,渐渐要脱离天星阁之名。”
“我作为这代天枢,代管天星阁,他们是不服的。索性拆了家,只要不带着天星阁的名头为祸世人,便也只能随着他们去。”
孟元亭动了几筷子,又叹息般的笑了笑:“家事而已,望泫当个故事听了。”
这是不欲他插手的意思。
季望泫放下筷子,直言:“我此行,为查六十年前的驱魔之役而来。”
“叮──”竹著磕在瓷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孟元亭面上的笑意不减,惊异道,“哦?这是为何呀。”
“元亭兄应当听说了两年前我藏雪宫的血案。望泫左思右想寻不出藏雪宫与魔宫的关键,遂从头查起。不知贵阁中是否还有知情者健在?”
对面的深衣青年眨眼避过他的视线,也彻底放了餐具,说:“无。”
“六十年前的事情,你我都未诞生,更是无从说起了。”孟元亭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或许阁中藏书馆有少量记载,我也未曾翻阅过。”
“如此,下午我便带你去翻找一二。”
眼前这人既未明确回应他,不愿意交底,又暗中让他快走。态度不清不楚,让人生疑。
季望泫浅笑应下:“或许要在贵阁多多叨扰几日了。”
孟元亭忙说“哪里哪里”,亲自带他们去了居所。
……
他们住的地方叫“玉河殿”,到底是底蕴深厚的老门派,就连客房都修得如此气派。
传说当年天星阁盛极一时,广开四方大门,举办过不少武林盛会。
玉河殿中也曾有过不少名门旺派作客,往来修习者络绎不绝。
今非昔比呀。
“哇塞,这么宽敞。”雀音一路上啧啧称奇。
燕翎向前一步,汇报道:“主子,暂无异常。”
季望泫一路沉思,想着孟元亭可能会有什么苦衷。
最好不是什么有悖天理人伦的荒唐事。
只怕是这世间,以身殉道者少,同流合污者多。季望泫望着满目琼楼玉宇,久久无言。
下午去藏书阁走了一遭,带回来好些陈年旧卷。
孟元亭人是表现得很热情,但总处处透露着不想让季望泫深究。
季望泫笑脸相迎,装作听不懂,再三道过谢,抓着手下几个人,关起门来看卷宗。
雀音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叫苦不迭。时隔六十年,字迹多有模糊不清,甚至有些生僻字体,看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屋内烛火森森,雀音与鹭沅各占一台桌子,做第一步的筛选工作。燕翎与季望泫对坐,提取关键信息。
“这真的有关系吗?”看了半宿,雀音眼皮重得掀不开了,“莫不是拿些废旧文书搪塞我们?”
他扒开眼睛环视一圈,另外三个人不动如山。
雀音实在坐不住了,磨蹭着起身:“主子,我去外面放放风成不?”
天知道,他宁愿出去打架、拼命,也不想看这堆成山的腐臭书卷。
季望泫从纷杂的文字中抽身,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呀,这个点了,”鹭沅整好手上的那一批,挪到季望泫面前,“主子,该睡觉了。”
天呢,等他师父知道了主子这样熬,不得灭了他?鹭沅内心直跳,疯狂给燕翎使眼色。
燕翎站了起来,看季望泫眼睛不舒服,把烛火拿远了:“主子,交给属下们看便好了,您快歇息吧。”
“不急,”季望泫闭目缓了缓,“各自歇息罢。”
如蒙大赦,雀音一眨眼就溜了,鹭沅还记得行个礼、说声“属下告退”,燕翎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屋内一下就空旷下来,季望泫轻轻揉了揉眼睛旁边的穴位,缓过来后,起身,没看见燕翎,心下添了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走到一边,正准备叫守夜的云杉去打盆水,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燕翎已经端着盆过来了:“主子,洗漱。”
他把盆放下,又说:“属下来帮您摘发冠,可否?”
季望泫点了下头,坐下来,一边洗漱,一边由着他拆散自己的头发,又为自己宽衣解带。
“我还以为你走了。”
今夜忙久了,他的声音微微透着沙哑,听得燕翎好一阵心疼。
“属下不走,”燕翎将拆下来的玉冠和玉簪整齐摆放好,小声说,“属下要陪主子睡觉的。”
季望泫反握住他的手,只碰了那么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如若在我身边睡不着,那还是分床睡罢。”
此话刚出,燕翎还没来得及回复,季望泫又改口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睡,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燕翎利落地拆下自己的发带,将外衣脱下来放到另一边,应说:“好,好,属下睡。”
两人相拥着上了床,燕翎的心还是砰砰跳得厉害。
每在季望泫身边,特别是唾手可得的位置,他都会怀疑这一幕的真实性。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爱、所念之人近在咫尺,世上哪还有如他这般幸福的人。
这回,一夜好眠。
……
燕翎醒得早。他特别喜欢比季望泫早醒的这半个时辰。
天光微亮,万籁俱寂,气温不冷不热,正是精神好的时候。耳边季望泫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他身上常年带着的冷冽药香,比什么都令人心安。
如果姿势合适,他可以看见季望泫的下颚,看见他薄薄的两片唇,随后想到那样清凉却柔软的唇落在自己身上的触感。
也不动,更不发出任何动静,就这样安逸地等待着他的醒来。
这是燕翎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光。
季望泫醒来时,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的。不过他不在意,还会装作半睡半醒,一只手在他怀里胡乱捣弄。抓散他的衣带,趁机在他腹肌上来回摸上几把。
燕翎通常会被摸得脸热,又不敢说什么,由着他去。
等他不动了,才会敞着一大片胸膛坐起来,向他道一声:“主子早。”
然后自己摸索着下床,理好衣服,披着晨光出去给他备水。
昨夜睡得极好。季望泫也惊奇于自己在外边居然能睡好,心里反思着是不是过于放纵了,要居安思危才是啊。
等燕翎回来,岁月静好的眼波望过来,像温和的潮水。他又觉得,当惜眼前人。
刚穿戴整齐,鹭沅礼貌敲过门,端着早膳和药进来。
“主子气色好了一些呢,”鹭沅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小九还有此等安神功效。”
“……”燕翎还没有意识到,他跟主子的事已经被整个云水卫知道了。
季望泫笑了笑,牵过他的手:“都来用膳。”
“属下几个在外头吃过了,您和小九用吧。”鹭沅放下餐盘,打开屋内的窗户通风,又在香炉里点上随身携带的药香。
转了一圈,把屋内都收拾了一道。
第59章 鸦雀无声
季望泫携几人在玉河殿查了两日的卷宗, 收获甚微。
于是他将案头堆叠起来的文书往后一推,下令道:“今日去后山一探。”
雀音一跃而起,蹦跶着出去, 寒霜剑出鞘, 在屋外舞了段剑,算是“醒剑”。
季望泫挪步到窗台边,将视线放远, 放松眼睛。余光瞥见雀音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身影, 不由得扬起嘴角。
屋内鹭沅与燕翎将卷宗整理好, 下回还得给孟元亭齐整送回去。
远山辽阔, 重峦叠嶂, 蓝天白云下一派宁静祥和。
然而,天星阁的人丁, 着实太稀少了。
天星七子盛名一时,季望泫来这几天了,却连其余六子的影子都没见到。
难不成除了孟元亭, 其他人都归于所谓星门之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