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人把守,如若不是有事去太微殿找孟元亭, 他们基本上一个人都碰不着。
这样空的山, 是在引君入瓮么?
季望泫铁了心要查到底,即便是个陷阱,他也要闯上一闯。
天星山之谜,关键在于孟元亭。
到底是他人地盘, 季望泫所带,也不是藏雪宫的全部实力。他无意挑起门派斗争, 只是想查明事因。
所以, 孟元亭的态度尤为重要。目前看来这位孟阁主摇摆不定, 内心纠结……该逼上一把。
如若此番游说不成,那他也只能确保自己的人安然逃出去,集结江湖门派,以讨伐之名再入天星山。
那是最坏的结果。
思量周全,季望泫收束思绪,一眼看到外边站在一团各自检查玄金衣上各类装备的三个人,前襟上金丝鸟纹闪闪发亮。
他们个个年纪不大,却能压得住沉重的玄色。背影坚毅如磐石。
往那儿一站,再凶险、再激烈,断不可能有人能伤他们主子半分。
不吵闹的时候这幅光景还是挺温馨的……
“鹭十一你又摸我的暗器!”雀音扯着嗓子又嚷了起来,“上回槐姐查我!少了俩镖,害我一顿好罚。”
鹭沅灵活转身避开,丢下一句:“你打强攻用得上什么暗器?”
燕翎嫌他们吵,默默退开了,侧身发现季望泫在看他们,跟见了主人的小狗似的,眼睛亮亮的,走到窗台边,跟他一墙之隔:“主子,属下们准备好了。”
季望泫浅笑点头:“就当他们热热身了。”
打闹声远去,燕翎想到了更深的一层:“主子,虽然属下没有发现附近有眼睛,但是……我们的动向,尽掌握在孟阁主手中吧。”
他说这话的声音低,不是很有底气。因为他向来是他人手中的一把刀,听命行事,上位者的决策不容他置喙。
不多说,不多做,所以沉默寡言,冷硬似铁。
季望泫双手撑在窗台上,压下身,探出一点身子,半散的头发垂到胸前,又蹭到燕翎的身前。
这下他们高度差不多,季望泫压低声音:“是的,我在赌。”
“赌元亭兄良知尚在,丹心未死。”
燕翎轻仰头,郑重点头:“好,属下会护好主子。”
他漆黑的瞳孔中,只有季望泫一人而已。
……
下午,季望泫状似闲逛,明面上带着雀音和燕翎出了门。
雀音早些时候来打探过一圈,此时正是信心满满:“主子,我上回便说了,这后山别说人了,连只鸟都没有。要不咱直接去最深处的那处山洞?”
季望泫不语,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巍峨雪山。
一路跨过几座小山丘,没有任何异常。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忽然听见一声急促的哨声。
是鸦四传出来的信号!
而后是武器破空飞来的声音,急切如雨。
雀音走在最前面,看得最清楚。不知哪一步触到了暗中的机关,密密麻麻的刀刃迎面而来,被鸦回的鸣鸾刀挡去一大半。
可那碎刃自四面八方而来,鸦回要挡,就被限制住了步伐,手臂、小腿都被割伤。
什么?这里居然暗藏机关!来这打探过的雀音居然一点没有察觉,这是他的失职。
雀音提起寒霜剑,想也没想的一跃而去,站到鸦回身边,要和他一同迎刃而上。
“雀音!”季望泫的声音仅仅慢了半秒,他已经先一步跃了下去。
“嘭──”
一声巨响,土崩瓦解。雀音刚落到地面,脚下泥土一松,连同鸦回一起,失去了支撑力。
此处竟是一片大土坑!
两人摔到谷底,刀刃直直坠落下来──
深坑一直蔓延到了季望泫足下这片,燕翎要护着季望泫后撤时,发现左手边已然一空。
来无影的云杉已经将季望泫拉到了安全位置。
季望泫瞬息间做了决定,给他们做了一个隐藏实力的手势,低声迅速吩咐一句:“云七燕九隐蔽,换鹭十一过来。”
坑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后,渐渐安静下来,季望泫脱离云杉的保护,往前踏了一步,踩空坠了下去。
鹭沅先他半个身子,短匕在手,先一步清理了季望泫滑下来这一路上插着的刀片。
坑底两人半数身体被埋在泥土之下,只有握着武器的右手,堪堪护住了自己的命脉。
听见两声动静,鸦回发狠将鸣鸾刀往旁边一插,撑着刀柄直起身来。
因为失血过多,眼前渐渐发黑。当他看到滑下来的季望泫时,瞳孔微缩,勉力站起来,抽出刀,护在他身前。
他察觉不到痛,所以还能硬撑。
旁边的雀音身上的刀片不比鸦回少,他痛得脸色发白,豆粒大的汗珠滑下来,看见季望泫的衣摆,他也发了狠要站起来,不幸肩膀中了一刃,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我无碍。”季望泫安抚了他们的情绪,袖中白弦无声飞出,清理出一片没有刀刃的区域,“救人。”
鹭沅已经过去了。他先把雀音身上几枚入得深的刀刃取出来,将他转移到季望泫划出来的那片区域,半跪下来,急忙取出药箱里的纱布和止血药。
鸦回还笑得出来,蹲下来摘着自己身上的刀片,说:“当真是阴沟里翻船。”
季望泫扶住他,着手给他包扎。
“……是我的错,”雀音气若游丝,“我的失察。”
坑底下没有立着的刀刃,否则他们摔下来时就被万刃穿心了。这说明,幕后之人并不想立即杀他们。
这不是普通的机关,而是融入了天星阁的七星阵法。因而无迹可寻。
季望泫面色微寒:“你错在莽撞行事,情况不明便跳进来送死。”
“回去受罚。”
“……”雀音彻底蔫吧了。
紧急止住了血,两人虽然身上“千疮百孔”,倒也没有致命伤。
伤不致死,可是好痛……雀音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才忍住没有哼出声来。
他看了半天半死不活却气定神闲的鸦回一眼,更痛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有鹭沅在,他将宋青夷医死人肉白骨的技术继承了个七七八八,妙手回春,只要不是当场暴毙的重伤,都能治回来。
安置好了他两人,鹭沅惊觉季望泫的手臂上也划伤了一道,鲜血染红了他的月白色的衣袖。
“主子受伤了!”
“不深,无妨。”一路滑下来,他的衣服上蹭了不少尘泥,颇有几分狼狈不堪。
他倒要看看,天星阁卖的什么关子。
岸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季望泫抬头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我说一道杀了便是,摇光子偏说要留着,等她回来。”
“你傻啊,堂堂藏雪宫宫主葬身天星山,不得惹出一阵腥风血雨?还是等妙玉姐回来处置吧。”
薛妙玉。季望泫敏锐捕捉到这个名字,心想此番来对了。
“没死吧。”有人探身过来观望。
鹭沅手捏一把碎刃,在季望泫默许的目光下,往上一扬。
没用多少力道,要是再用力些,戳穿那人的眼睛也不成问题。让你们阴我主子,鹭沅阴暗地想。
“臭小子!”头顶传来气急败坏的怒骂。
“轰隆──”一声响,底下一空,四人坠入更深的地洞。
季望泫一跃到底,袖中素弦向四面八方而去,钉入墙中,接住了暂时没有行动能力的鸦回和雀音。
鹭沅则是借用了雀音的寒霜剑,把跟着戳下来的刀片劈飞。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鹭沅心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他不擅长使剑,振得自己虎口发麻。主子从来没有害人之心,却莫名其妙连连遭遇他人的算计、追杀。
“……”雀音半掀着眼皮,心疼自己的剑,“倒不必这样用力,你会不会用剑啊!”
季望泫冷淡道:“省点力气。”
阴暗逼仄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舒畅。没有外人在场,他便是脸上的浅笑也不维持,把重伤的两人放好,兀自找了块还算舒适的角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