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蝼蚁十足轻易,没有任何意趣。林夜白松了手,让他狼狈地倒下去。
季望泫整个人都贴到冰面上。他已经习惯了冷意,深深喘息几下,又撑着自己坐起来,轻蔑抬头:“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林夜白。”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季望泫眯眼浅笑,“阁下思念故土……”
话未说完,一道诡谲的力量直击季望泫的心脉。他被这道力量击飞出去一丈远,躬身吐出一大口血。
“找死。”林夜白冷笑,抬手用功力把他拖回来,“我不喜欢嘴硬的手下。小季。”
季望泫受了那一击,内伤严重,眼中的凌厉褪下去,浮现出力不从心。
“我不会成为你的手下。”
他的声音沙哑且虚弱,林夜白冷哼一声,攥住他的下巴,掰开他的嘴,另一手在匕首上一按,把血滴到季望泫的口中。
季望泫动弹不得,被迫饮下他腥甜的血。
“怎么,林宫主连幽冥草都舍不得喂我,”浓稠的血液糊住他的嗓子,让他说出来的话也怪腔怪调,“用血来控制我么?”
魔道之人血有魔性,一可使魔气入体,二可使人对幽冥草产生依赖。
林夜白坐下来,抬指擦干净他唇边的血渍:“你知道,当年小玉在面前,也是这般不屑。”
“后来?我想想,后来对本座着了迷,身心都献给我。”他妖冶的面容贴近季望泫,“她与本座交欢,得到了唾手可得的魔力。”
“听说她有个心上人,但是那人眼中全是她师姐,从未有过她的位置,于是……”
他的声音低低的,似是夜里一抹浓重的黑:“我教他,用我对待她的方法,引诱那人做她的裙下臣。”
“小玉说,那人的滋味远不如本座。”
“竟因此,你们藏雪宫遭受血洗。人心──可真是脆弱啊。”
季望泫幽深的瞳孔中翻滚出几分愤怒,但他没有任何反应,闭上眼,拒绝了这段话题。
“而你,藏雪宫新任宫主对吧?等你也入了魔,藏雪宫或可归于本座麾下了喔。”
“可惜了,小季样貌生得这样好,小玉是尝不到了。”
季望泫宛如坐化,任他说什么,也再不开口。
无趣。林夜白起身,不再多看他一眼。
……
林夜白忙于魔宫的修缮,再想起这么个人,又是几日后了。
按日子推算,季望泫既已服下他的血液,成瘾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常人沾上他的血,这会已经哭爹喊娘地求施舍了,那人居然半点动静也没有?
于是这日午时,他拿过手下每天要去送一回的糙米粥,再次踏入寒冰洞。
“啪!”的一声,瓷碗被他随意抛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林夜白居高临下地看着瘦得几乎要脱相的季望泫,说:“吃吧。”
季望泫闭目打坐,不回应他。
哪有半分疯态?魔族血脉的血,居然对他无用!?
“来人!拿灵草来!”
林夜白再度揪起季望泫,将碾成粉的幽冥草往他嘴里倒。
腥臭的气味在他喉间翻滚,季望泫几度干呕,脸色白得吓人,却依然诡异地笑着:“死心吧,幽冥草不是对谁都有用。”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受控制?天下还有此等功法?白雪心经强成这样,灭了魔宫岂不是朝夕之间?
林夜白就站在他身前等他发作,没想到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信邪,往季望泫身上注入魔功──
这人居然断了经脉,让他的魔功无从输入!难怪自始自终,无论如何凌辱他、激怒他,他都不曾出手。
原是因为他本就成为了废人,无从出手!
“你!”林夜白怒不可遏,一掌下去几乎又要了他半条命。
吐出来的血染红季望泫的前襟,他在笑,大笑:“你不敢杀我,否则魔宫就坐实了罪名。所以你想让我入魔、让天下人的矛头指向我,让我被灭满门。”
“痴心妄想!林夜白,你还能奈我何?”
“我有无数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林夜白收束了手下力道,没有真的把他拍死,“季望泫,我不信你百折不挠,我知道你的弱点。”
“满月将近,你再跟我狂?”林夜白拍手召来下属,语气平静下来,“不自量力。给他上刑,不留伤口,到他屈服为止。”
“我一日不入魔,你就休想给藏雪宫破脏水!即便我死了,藏雪宫是忠义,势必流芳百年!而你魔宫,永远遭人唾弃、永无抬头之日!”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冰洞中回响。
被按入水中,冰水灌入胸腔,季望泫的世界一片沉静。
埋藏在心底,沉寂了多年的恐惧感不断翻涌,随时准备涌上来,将他吞灭。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最绝望的十四岁。
冷、痛,躯体沉重,嘴里是化不掉的血腥味,眼前永远是一片浓烈的黑。
已历尽风雪,又怎会折腰?
他无法反抗、任人磋磨,却依然坚韧如山,顶天立地,酷刑不能令其改色,苦痛不能弯其脊梁。
季望泫在反反复复的窒息折磨下断断续续地收拢思绪,为什么林夜白会知道他月圆夜的事情?
只有藏雪宫的心腹才知道他月圆毒发,云水十二卫、宋青夷、方尽墨……?
还是说,宫中那位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不该。季望泫与“谢昭明”两模两样,大相径庭,即便是瞿皇后也未必能确认他的身份。
若是藏雪宫的人……
江湖势力错综复杂,藏雪宫的威望远不到一呼百应的程度,集结武林百家并非易事。
再加上或许有些门派早已暗中归顺魔宫,从中作梗……快则七日,慢则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看来这八月十五的中秋月圆日,注定要在这玄冰洞中度过了。
会死吗?
季望泫不怕死。他既然选择孤身入敌营,就是存了赴死的决心。
此计,必成。
思绪落定,头脑渐渐昏沉,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能力。
“喂,你轻点啊!他看上去这么弱,死了怎么办?你这么一掰,我都听到他骨头断掉的声音了。”
“白哥说了,这人惯会装弱,你不要心疼他。”
耳边传来吵闹的交谈声,季望泫困顿至极,晕过去、又被强硬泼醒,如此循环往复。
清醒的间隙里,他也会想起一些往昔。
想起在云水观明亮而平和的五年光阴。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偶然一瞥,尽是安宁的柔光。
却,再也触碰不到。
他一声不吭,走近了抬起他的脸又能看到是在笑,两个手下面面相觑,真以为这人是个疯子。
季望泫确实在笑,笑自己孑然一身,此身盈盈。至少在这里,在此时此刻,他不必承载任何人的期待,可以短暂地……做自己。
允许自己恨,允许自己发疯大笑。
大仇将报,红尘已了,季望泫对世间,也再无留恋了。
可是……
“属下的血是热的。”
头晕目眩中,这道沉冷的声音响了起来,而后是那双虔诚望着他的眼。
是了,是了,季望泫这幅冰冷的身躯曾被燕翎用火热的身心包裹过,他记得温暖的感觉,也潜意识地贪恋。
你怎么舍得不去珍惜那样一双纯粹的眼?
季望泫重重阖上眼,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69章 你不配提
圆魄上寒空。
燕翎抵达漠西后, 冒着风雪在大漠中足足找了两天,才在深处找到了一抹亮光。
他跋涉到营地附近,找了个土堆藏匿行迹。
风沙重, 点不起篝火。他裹着厚重的驱寒物, 蜷缩在一角。
今夜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他却见也见不到季望泫,更不知道他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