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翎静站许久,见没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默默退了出去。
……
一场急救耗费了整整两个时辰。鹭沅施完最后一针,将季望泫的情况稳定下来,屋外云杉也把药炖好了。
季望泫缓缓睁开眼,一一扫过他们脸上沉痛的表情,想笑,牵扯到胸腔的伤势,笑意一淡再淡:“没死,丧着脸做什么?”
“主子,您是不是准备抛下我们了。”鹭沅小声地不满。
“你快别说了!”雀音打断他,“主子正难受呢,你说这话!”
“对不起。”鹭沅垂下头,扶着他坐起来,“您喝药,然后歇下吧。”
断过的经脉接起来费时费力,此地条件不允许,鹭沅也不敢贸然动手。所以季望泫的四肢还是绵软无力,受了搀扶才能坐起来。
“没有要抛弃你们,”季望泫有问必答,轻声道,“你们都是自由的鸟,有武艺傍身,有一技之长,天下之大任尔往,何谈抛弃?”
一剂猛药下来,总算暖和一些了。季望泫半靠着:“其他人呢?”
“留在漠西对幽冥草斩草除根,以防再出现叛变之人。”云杉回答他,“小九,在外面跪着。”
“……”季望泫刚缓了半口气,皱起眉头,气急咳了几声,“唤他进来。”
“主子,”鹭沅半跪下来,又探了一把他的脉搏,“漠西天寒,还得速速回宫修养。师父他……很担心您。”
能想象到宋青夷会是一副什么阴阳怪气的嘴脸,季望泫头痛了起来,说:“让我歇个半天,再启程吧。”
此时燕翎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在门口便跪了,不愿让寒气近季望泫的身。
“退下吧,燕九留在这即可。”
鹭沅不放心,退至门口值守,给燕翎使了个眼色,让他有需要就叫自己。
“做什么?天寒地冻,不愿意候着我,出去跪哪门子的天地。”季望泫苍白的面容上不见笑意,压迫感扑面而来。
在外头足足冻了两个时辰,燕翎却没觉得冷,只是堪堪把心里的躁动压了下去。
季望泫:“过来。”
“属下身上寒气重。”
“这是你一意孤行的后果,我只要你过来。”
虽然扫去了身上雪,骤然进入到温暖的环境,衣裳被水汽浸湿。燕翎无法,听命站起来,跪到他身前去。
他眼睫上的冰粒化作细小的水粒,像朝露。
“看着我,”季望泫语调是虚的,却仍然不容置喙,“无端又罚自己跪,为了什么?”
燕翎抬头,被他一句拷问又激红了脸,心脏几乎都要跳出胸膛。
“属下有罪,属下竟敢肖想主子……属下该死。”
“……”这傻孩子居然因为一吻动情后让自己跪在冷天里足足反省了两个时辰!
季望泫千疮百孔的心无形中被抚慰,又化成一滩春水,严肃的表情松软下去,笑说:“起来。”
燕翎站起来,飞速低下头,仍觉得无颜面对他。
“坐。”季望泫耐心道,“又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当真要做一根榆木不成?燕小九,你当然可以‘肖想’我。”
“我们燕小九铁树开花,我开心还来不及。不必如此严苛对待自己。”
燕翎一副垂头听训的模样。
多少年,他都是这样单方面听训听过来的。季望泫叹了口气,身子乏,却还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你是怎样想的呢?”
燕翎一愣,下意识抓紧了衣服的下摆:“主子,奉人为主,当存敬畏之心。”
“今日我肖想您,来日便会止不住地得寸进尺,我不想。”燕翎垂着目光,微有畏惧,却笃定地望着他,“惟愿此身轻盈,似飞花也似落叶,不会在您的生命里,再添上任何的重量。”
并非自轻自贱,燕翎从不自轻自贱,即便是在季望泫面前。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
他甘愿做一片飞叶,短暂掠过季望泫的生活,受月华照拂,哪怕只是一瞬。
如若可以,他更想做季望泫的一柄剑。需要他时,轻盈举起,不需要他时,束之高阁。
他不贪图季望泫的一切。
如天光般敞亮。
季望泫沉吟许久,想劝他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重量”,思索后改口,说:“你执意如此,我尊重你。”
“只是两个时辰着实太长,你下回再觉得有负于我,当面跪上一盏茶时间足矣,如此我便知晓了。”
燕翎“扑通”又跪下了:“属下……还有罪。”
“……?”
“属下脱离藏雪宫擅自行动,违背主子命令,罪该万死。”
第72章 以下犯上
季望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昏昏欲睡间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何时来的漠西?”
“三日前。”
“好,燕小九, 你便是在雪原中受冻受饿, 孤身等了我三天?”
燕翎:“……是。”
难怪,难怪云水卫能在他死之前找到他……
眩晕感再度袭来,季望泫再支撑不住, 缓慢闭上眼:“回去再同你算账, 扶我躺下, 在旁边坐着, 守着我。”
他太虚弱了, 像转瞬即逝的一缕风。燕翎心疼极了,匆忙站起来, 轻柔扶他躺下,又为他掖好被角。
“如若我今夜醒不来……带我走便是了。”
季望泫闭上眼,这缕风真的散去了。燕翎的心又是一抽。
无力感涌上心头, 燕翎在他身旁静站许久,落寞地垂下眼。想起来自己身上寒气未消, 忙轻手轻脚坐到炭火边, 烘干衣裳。
烧的不是什么好碳,呛人。
这一夜,季望泫当真没再醒来。燕翎将他抱上了回云水观的马车。
鹭沅脸上亦是一片愁云。做了所有能做的,跟燕翎坐在一排, 无能为力。
沉默良久,他察觉到氛围不对, 偏头看见燕翎表情紧绷, 眼眶泛红。
“小九。”鹭沅轻声道, “主子会好起来的。”
燕翎双手握拳,目光死死盯着腰间佩剑。
“是你让主子走出来、愿意活下去。”鹭沅无奈的语调中也隐藏着细颤,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后怕,“若不是你,那根弦不会出现,我们会因为找不到主子,后悔一生。”
不敢想。燕翎脸上冻住的表情终于有所波动。好在季望泫现在还活着,并且答应他,会活下去。
事已至此,唯有向前看。
……
途中季望泫醒过一次,恰巧云槐等人处理完魔宫诸事,追上他们。
“发生了什么,”季望泫高热不下,撑起精神,“说说。”
“魔宫宫主林夜白伏诛,以命换取魔宫后代踏入中原的机会。经验证,魔宫上下无一人修炼魔功。”
“魔宫秘籍已毁,幽冥草绝迹,花楼主与武林百家允了他的诉求。”
“他们将入驻白雪城,受藏雪宫的监督和制约。若行不轨之事,生死可由藏雪宫定夺,”
季望泫:……
这是什么监督和制约,这是林夜白丢给藏雪宫的烂摊子。
林夜白与季望泫斗争的那一个寒夜,实则也是他在与命运斗争。
倘若能够令季望泫折腰,所谓江湖正派,不过如此,他不会把宫中人交给这样一个江湖。
而当季望泫濒死也不妥协,那便是自己的死期将至。
林夜白知道,将季望泫囚至玄冰洞,必将引来江湖讨伐。
他在漠西严寒之地蛰伏二十余年,等的便是这一个谈判的机会。
凭什么他的族人就必须在这冰天雪地中苟延残喘?什么幽冥草,什么魔功,诸多恶行分明由人的贪欲而起,与魔宫又有何干?
前段时间他修缮魔宫,便是想让后辈度过一个不那么严寒的冬天。可惜死前也没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