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盥洗间用几瓢凉水冲尽血污,燕翎穿回玄金衣,使着轻功就去了。
杏安阁。季望泫仍未醒。
宋青夷花费两个时辰,将他断裂的主经脉接上,注入内力捋顺他身体里的气劲。
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他把季望泫转移至杏安阁里的暖阁中。
燕翎敲了门,步伐轻盈地走进来。
“心情不错嘛,”宋青夷的脸色也缓和过来了,桃花眼微眯,“去找方尽墨的麻烦了?”
……被看穿了。燕翎迅速看了一眼榻上的季望泫,说:“嗯。”
“脱衣服,让鹭沅给你上药。”宋青夷换了香炉里的药香,随口招呼他。
“多谢宋先生,属下不用,”见过季望泫安稳的睡容,燕翎也放心了,“只是皮外伤,受罚不可上药。”
宋青夷笑眯眯地看他,也不劝,只说:“等清微醒来心疼你?”
“……”
迟疑间鹭沅从侧殿出来,把他拉到旁边的圆凳上,一手拿着外敷药,一手要去解他的衣:“‘悬月’可不是什么好挨的, 你不处理、发热了,倒要主子来照顾你吗?”
燕翎拦他的手松懈下去,想了想,自己解开上衣。
那叫一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鹭沅愣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不是,你这叫皮外伤?”
“自在随心。”宋青夷点评一句,打点好暖阁的一切,这才来的及坐在圆桌旁,喝上一杯茶。
上药的过程中又疼出冷汗,燕翎的目光轻缓地落在季望泫身上,好似感觉不到痛,只觉心安。
“听好了,燕翎,”宋青夷出言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回季望泫接上经脉,两月内绝对不能动武,否则武功尽失,天神下凡都救不回来。”
“是。我记住了。属下会看好主子。”
“不让人省心,”坐也来不及坐,宋青夷踱步到外边,片刻后拿了片菱形木片出来,“阿沅,你替我跑一趟神木谷,寻一味药材。”
鹭沅这厢替燕翎处理好了,偏头一看:“百应叶?师父……”
出自神木谷的“百应叶”,据说全天下只有三片!执此叶者,都是祖上于神木谷有大恩,无论谷中如何易主,都可凭此叶换取谷中任意一种药材,有求必应。
宋青夷用目光制止了他的开口。
燕翎起身,上前一步,主动请缨:“不如我去吧,十一留在这里照顾主子,神木谷我熟悉,来回也快……不要耽误了主子的用药。”
“这有我在,无妨,”宋青夷不动声色,“此物是师父传下来的,由鹭沅去,名正言顺。”
鹭沅忽然意识到什么,双手接过,躬身行过一礼:“徒儿这便出发。”
燕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观你脸色青白,积疲已久,外间还有一方竹榻,歇下吧。”
屋内的温度对燕翎来说有些高了。药香袅袅,他有了困意,却还是想守着季望泫。
他再次谢过宋青夷的好意,却没动。
“不然你与清微同床共枕便是了。”
“!”不能肖想主子,燕翎遏止住了心底小小的雀跃,搬了张椅子到床尾,“属下随处可睡。”
叫不动。天底下除了季望泫,还有谁能治住他?宋青夷摆摆手,径自出门煎药。
再回来时,远远见着燕翎是闭着眼的,待他踏入后,又立即睁开了,警惕地盯着门口。
此时夜已深,宋青夷打着哈欠,把瓷碗递给他:“你想办法喂吧,我要歇着了,有情况来叫我。”
燕翎应下,起身半跪下来,舀起一勺药汁,这才后知后觉并非易事。
他既无法掰开季望泫的嘴,将药灌下去,又不能嘴对嘴喂……太冒犯了!不可饶恕的冒犯。
思量再三,他每次只舀一丁点,轻轻碰在季望泫唇上,顺着缝隙,一点点倒进去。
这一喂,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用丝巾擦干净他脸上不小心蹭到的药汁,有了照顾人的实感。
往日都是季望泫处处顾及着他的身心状况,如今短暂的颠倒,燕翎心中产生了“被需要”的幸福感。
这夜他就靠坐在床榻边,枕着季望泫的衣角入眠。
……
有事未了。季望泫就算是受此等重伤,几乎丢了半条命,也只昏睡了两日,
再度睁开眼,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感官复苏,最先闻到的是药材混合着食物的清香。隐约可以听见交谈声。
屋外的小厨房,乔叔正教燕翎煮药膳。
一盅热气腾腾的补汤出锅,燕翎尝了尝咸淡,余光看见暖阁里的屏风后依稀有人影晃动。
他惊喜地搁下碗,脚下轻点,跃至榻前:“主子!”
食物的鲜香彻底唤醒了季望泫,他抬手,扶着燕翎的臂膀坐起来,视线无意识落到不远处的窗外。
一派橙黄橘绿的好秋光。
燕翎高兴得说不出话,罕见地扬了扬嘴角。
“饿,”季望泫分辨出自己身处杏安阁,自然知道宋青夷妙手回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嗓子不劈了,胸腔不疼了,“吃饭。”
就是这道清润的声音,如秋露,如清泉。哪怕说的是稀松平常的一个词,也让燕翎热泪盈眶。
“好,属下去端。”
伤筋动骨,季望泫支离破碎的身躯刚被修补,不宜有大动作,所以燕翎只是盛了碗药膳,坐在榻侧。
甫一坐下,宋青夷怨气冲天地走进来、眼睛都快瞪到天上去。
“季清微,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乌鸡汤炖的粥香甜,季望泫光明正大地吃着燕翎喂过来的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表示:嗓子哑,说不出话。
倒是燕翎站起来,向他深鞠一躬:“宋先生,属下替主子给您道歉。”
……宋青夷一阵无言,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惯着他,你们云水卫都惯着他,他下次还敢。”
燕翎轻轻摇头,暗下决心:“属下会保护好主子的。”
眼不见为净,宋青夷照例探了他的脉搏,走到屏风外重新配药。
秋光明亮,用完膳,季望泫靠在榻上,望着燕翎亮晶晶的眼,久违地感受到“活着”。
燕翎看他精神好些了,径直跪在他身前。
一盏茶的时间,一息不多,一息不少。
“怎么了?”季望泫平和的目光宛如静谧的潮水,带有容纳百川的气魄。
燕翎喜欢这样的目光。不必兢兢业业,更不必刻意隐瞒,不论他说出什么,季望泫都会平稳地接住他。
“属下没忍住,强闯倚澜台,冒犯方副宫主。”
季望泫微愣。他并没有透露过此局藏有方尽墨的黑手,手下的人倒一个比一个聪明。
燕翎从来都冷静,只有碰上他的事情才会做出格的举动。思绪回转,季望泫朝他勾手:“来,我看看伤哪儿了?”
“……”心中打好了道歉和反思的腹稿,经此一问,燕翎倒是顿住了。
后背鞭伤的沉痛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燕翎的嘴角再次上扬。
压下心底隐约的羞涩,燕翎解开玄金衣,大大方方地袒露出整个背部:“属下领过罚,听主子处置。”
触目惊心。季望泫心微微沉:“明知有罚,还要犯。”
“并非不敬宫规,”燕翎莫名感觉被他视线扫过的背部微微发热,解释一句,“主子,属下为您不值。”
伤口恢复得还算不错,既然用过药,季望泫也放心了,笑着打趣说:“小燕儿心疼我。”
“有什么值不值的,”季望泫轻拉他的手臂,示意他面对自己,“阿翎,我从未试图从别人身上得到任何。”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但求无愧于心。”
是啊,主子就是这样好一个人呐。燕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