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182)

2026-07-16

  范遇尘一手捂肩,听得一声极轻的布料断裂声,抬头再看,见那人脸上的黑布被自己的剑锋刺破,飘飘落下,露出遮起的脸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范遇尘一眼看清此人面容,忽地浑身发冷,失声叫道:“是你?”

  那人提着刀,平静道:“我本不愿伤你们几人。”

  “现在却不得不伤了?”范遇尘冷冷道,“因为我已知你是谁。”

  那人道:“不错,但你尽可放心,因为我绝不会杀你。我虽已算不上好人,却还不想做个滥杀的坏人。”

  范遇尘心中已不知是何滋味,讥讽道:“看你的口气,竟好似已笃定我会被你生擒了?”

  “你会的。”

  “为何?”

  那人淡淡道:“因为我有这个本事!”

  月色映刀剑,刀剑如飞星如长虹,再度相向。

  冷风之中,尤能嗅到棺材铺内烛火燃烧的焦味。

  *

  焦味在碗中一阵阵地传来。

  瓷碗中盛着的是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汁,还在冒着腾腾热气,药汤随着马车颠簸而在碗内晃荡。

  秦嵬用热气熏着眼睛,干涩胀痛的感觉顿时得到缓解。

  这药昨夜秦嵬也熏了一回,再加上喝了退烧的药,当夜睡得还算不错,至少第二天醒来时,看到沈云屏立在床边盯着他,竟然没吓得叫出声,可见一个好觉能让人心情平静。

  “感觉如何?”沈云屏坐在小桌旁,正翻着手里的几张字条。

  “很不错,”秦嵬揉了揉眼,笑道,“就是味道实在难闻,简直像烧纸钱的气味。”

  沈云屏讥讽道:“你说话如果再跟这些晦气东西脱不开,我就要按字扣钱了。”

  秦嵬立时改口,赞叹道:“这大夫真厉害,我现在手脚麻痹的感觉也少了许多。他是什么人,以后我若再有麻烦,说不准还要找他。”

  沈云屏拿起笔在纸上写着字,漫不经心道:“他出身杏林世家,年少时脾气耿直,四处得罪人,正遇到老楼主,因她赏识入楼,觉得楼里更自在,才待到现在,已摒弃原本姓名多年了。”

  顿了顿,又不满道:“我倒希望你我以后都少有需要他的麻烦。”

  秦嵬顿时十分紧张。

  “做什么怪样子?”

  秦嵬紧张道:“刚才那句不至于扣钱吧?”

  “……”沈云屏将他上下打量一回,喃喃道,“怎会是这么个东西,我竟然也看得上……”

  虽然早知从小就是那个德行,却没想到长大了竟然还能更变本加厉。

  秦嵬苦笑起来:“少爷,我若是有钱,一定会因为你这句而扣你的银子。”

  沈云屏懒得理他,将字条写完,工整地裁开,分几份塞入小竹筒内。

  他做事时十分严谨认真,即便送到他手里的那些字条再怎么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他递出去的字条都一定是最干净整洁又大小统一的。

  秦嵬有时光是看他做这些事情,都能看上半天。

  他从不去看沈云屏字条上的内容,沈云屏也知道他一定是这种人,所以做楼里的琐事时,也光明正大地和他同处一室去做。

  秦嵬一面看着沈云屏做事,一面心想,那老大夫果然是个精通医术的好手,凭他与八方楼的关系,是绝不会对沈云屏有半分隐瞒的。

  他难道真没有诊出眼睛上的异样?

  秦嵬看着沈云屏白玉似的指尖又捏起一个竹筒,一刻不停地做着这段时间堆积的事情。

  他不由想起昨天吃完晚饭,沈云屏就在忙碌。

  八方楼楼主固然风光,但要做的事情,也又多又沉到足以将人压垮。

  许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没有对秦嵬的眼睛的病史多问一句。

  昨夜熏眼用的汤药端上来,秦嵬试过之后,沈云屏也只问他感觉好些没有。

  秦嵬心中猜疑不定,那头沈云屏已放下手里的一切东西,看向他:“到时辰了,你腰上的药得换了。”

  “我自己也可以,”秦嵬看着他将已备好的纱布和药膏拿出,“少爷忙自己的就行。”

  他说着抬手要去接,却见沈云屏已起身:“我再忙,也还有料理我自己的东西的时间,你说是不是?”

  秦嵬苦笑起来,他慢腾腾地解开衣袍:“是。那我就只剩一件事求你了?”

  “哦?”

  “我求少爷,别再像之前那样摸我了,”秦嵬站起身,露出腰间伤口,叹道,“真让人受不了。”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我的手上又带刺了?但之前在谷底石缝里,你冒了汗,这一次却没有。”

  秦嵬道:“因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同的时候,触碰带来的感受也绝不会相同。我也是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虽生性桀骜,内里却仍是野着长大的熊瞎子。

  他只知道道义和良心,却对礼教和内敛不甚明了,所以说话时总是有些令人悸动的直白。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这笑一闪即逝。

  他很想问问,那如果触碰你的是谢翎,你又会如何?

  秦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锐利的双眼微微眯起,忽然道:“你不开心。”

  沈云屏心中一惊,面上却还平静:“胡说什么?撩开些衣服,我要换药了。”

  “我虽然说过许多胡话,但在你面前却说胡话时,还是要掂量掂量的,”秦嵬叹道,“自我醒来之后,你就好像很不开心。”

  跟秦嵬待在一起的时间一长,就总会忘记他的直觉比熊都敏锐。

  沈云屏剑眉皱起,抿着嘴正思索怎么回答。

  秦嵬看着他,又道:“但你还能如常做事,所以应当不是楼里的事情让你不开心。少爷,怎么了,难道是我不能叫你高兴了?”

  “你胡说什么!”沈云屏这一声比之前大了许多,也更加严肃。

  “那就是我让你不开心了。”秦嵬轻声道,“若是我哪里做得——”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沈云屏捂住了嘴。

  车内点了数盏烛灯,使得秦嵬可以看清楚沈云屏的所有表情。

  若非沈云屏两眼并未有泪水,秦嵬几乎以为他在伤心,但这人却偏偏笑了笑,一字字地道:“你绝想不到,你让我有多开心。”

  秦嵬被这表情震住,还未开口,就听沈云屏又道:“我先前同你说过我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你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

  沈云屏将他按着坐下,俯身换药,声音平静道:“我已知道了他的去向。”

  秦嵬愣了下,继而真心实意地为沈云屏高兴:“真的?那你要何时去见他?”

  “我刚得知的时候,就已想见了,”沈云屏将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只垂着头看着秦嵬的伤口,“但后来又觉得恐惧和胆怯,因为我已变了很多,难免会让他失望。”

  秦嵬顿住了。

  这世上可能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理解沈云屏这种心情。

  他每每想起谢翎,也会觉得无颜再见。

  但如果真的再见到谢翎,他觉得自己第一时间还是会笑着奔过去。

  这是因谢翎已死,他深知再无相见的可能,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想象。

  秦嵬的神色柔软下来,就像他的心一样地软了,他慢慢抬起手来,放在沈云屏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丝,感觉到沈云屏的身体震了震:“我知道无论我说几次你很不错,你也是不会信的,因为你已将那个朋友放在了高于你自己的位置,就和我看我心里的死人一样,我总觉得自己无颜见他。”

  沈云屏头一次听他如此说起,惊愕又心疼地抬起头来:“你怎么会?你、你——”

  “我常听人说,一个人要是远离家乡太久,再见到家乡时,就总会觉得恐惧,莫名就害怕起来。”秦嵬皱眉,“叫什么,那个,嗯……”

  沈云屏无奈道:“……近乡情怯、近情情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