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应当成功了。”沈云屏用热帕子擦着手,慢慢道,“只是他漏了一点,这一点足以致命。”
卫四地屏息,等着他说下去。
“他已料到对方是楼里探子,却绝没想到此人对他的了解,比楼里许多人都要深得多。”沈云屏苦笑道,“所以此人绝不会对他放松警惕,你很难轻易解决对你早有提防的人。”
卫四地的眼中已露出担忧。
送信来的百灵鸟恨得要命:“叛徒!大好的局面,全叫叛徒毁了!”
“一个人要先忠于楼里,再生反心,那才算‘叛’。”沈云屏将帕子叠起,丢去一旁探子端着的托盘里。
卫四地回过味儿:“难道楼主已知晓此人身份?”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摆了摆手。
几个百灵鸟当即退下。
“我让你调查谷家的时候,已说过自兰花镇到渡风城这一路的事情,是不是?”沈云屏道。
“是,”卫四地答,“此事范统领和齐小甲也同我讲过,咱们是后来才发现谷良其实一直是小刀鬼的人。”
沈云屏道:“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谷良出现的时机怎么就那么正正好好。他可以在我落脚的店铺内出现,可以在我吃饭的时候出现,却不该在我移动的时候出现,因为哪怕是正盟,也很难在不熟悉的城内精准地遇到随机选街道走路的我。”
“除非他本就知道!难道是秦嵬告知,或留下了标记暗号?毕竟领路的一直是他。”
“秦嵬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和老范两个人四只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他,沿途他若有小动作,我俩当时就会发现。”沈云屏道,“况且他虽然是领路的,但要去的地方却是我选的!”
卫四地毕竟不笨,短暂思索后,脸色已有了些变化:“但让您选要探查的几处地方的,却是送到手上的消息!”
“不错,”沈云屏叹道,“我以灵虎镇探子叛变后出逃为饵,将秦嵬捆在我身边,以便于观察他的行为举动,因为那时我还怀疑他与当年野猪林旧案有关。我在城内所谓的探查,其实就是去看那叛徒或许会藏身的地点。”
卫四地沉吟良久,还是小心翼翼道:“属下有一疑问。”
“你要问,到底有没有灵虎镇叛变的探子存在,是不是?”沈云屏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卫四地低头:“是,因为此事实在古怪。”
“自然是有这么个人的,只是他并未叛变,也没有活下来。”沈云屏淡淡道。
卫四地吃惊:“但楼里上下都知道……哦。”
他已明白了沈云屏的用意。
这实在是很阴的一手。
只要一个带着灵虎镇秘密的人活着,那得到消息后想要灭他口的人,就必定与灵虎镇紧密相关。
如此一来,沈云屏和这所谓活着的叛徒,就成了一明线一暗线,将楼内楼外都惊动起来。
难怪事发后楼内个别暗桩忽然被主楼的人手拔除,沈云屏要的就是一气儿荡平楼内所有麻烦。
无论是与哪方势力勾结,只要不忠于他沈云屏、只要别有私心,他就要人全部去死。
沈云屏平声道:“我赶到灵虎镇时,这百灵鸟已在林中咽气,但另有一小探子却看到秦嵬曾走出那林子,我因此对许多事情都有猜疑,于是当即决定瞒下百灵鸟死了的消息,只当他还活着。”
“那这一路所谓这个灵虎镇叛逃之人的行踪——”
“楼里自有除我之外无人见过的百灵鸟,我命他伪装后一路北上,以便我能一石多鸟,只是半途得知枫山侥幸活下的人疑似出现在渡风城,才中途传令他改道,更便于我引秦嵬过去。他在城中留下一些痕迹,借由其他百灵鸟查出并告知,使得这一切更加可信。”
卫四地道:“所以传信的百灵鸟,本也不知道这叛徒其实并不存在?”
“无论知道与否,对此人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终于可以拿到我准确的行动路线,”沈云屏自我讥讽道,“不,她已可以为我安排路线了!”
卫四地悚然,他也已明白此人究竟是谁。
“我从确定进城到定好路线之前,一切都是变数,此人只能等我定好计划后,才能去告知已等在渡风城的谷良。”沈云屏道,“而这期间时间十分紧迫,所以此人一定就在我的附近,就在渡风城……”
他苦笑道:“江判,真不知道老范看到你时,该是什么表情!”
卫四地失声道:“真是她?”
“你知道她?”沈云屏转头看他。
卫四地尴尬道:“大百灵鸟们,对她多少都有些耳闻,此人行事实在是、咳,特立独行……”
“何不直接说是神经兮兮,”沈云屏一摆手,“我至今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喝着茶看她递进主楼的八卦册子!”
卫四地又道:“我只知道,她本也是范统领带进楼的,但一直都在北边儿做事,就因她性情古怪,所以始终没能调任主楼。”
“你见过她吗?”沈云屏问。
“没有。”
“每年自北边儿来主楼的大百灵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谁曾精准形容出她相貌特征?”
卫四地想了想:“没有,只知是个女子,还算会用刀。”
听得“还算会用刀”,沈云屏不由露出一丝讥讽的笑,继而道:“楼里的大百灵鸟,个个都是认人辨物的好手,却没人能说得清她特征。因为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我仅见过她一次,现在发现除了对她说话和吃饭有些印象外,竟很难形容她有什么特征。”
“我听范统领说过,有的人就是天生做探子的料,只要丢在人群里,就像雨滴落入大海,再无踪影。”
沈云屏道:“她有意如此行事,那为什么偏偏要将周围的探子都得罪一遍,搞得猫嫌狗厌?”
卫四地语塞。
“因为她要的就是清清静静地留在北边儿!”沈云屏已走至池塘边,盯着其中游动的鱼,缓缓道,“一旦被调任主楼,她必定就会在我和老范的眼皮子底下做活,难免露出破绽,且主楼的琐事更多,她绝无可能抽空去做其他事情。”
卫四地恍然大悟:“难怪连范统领这几年内见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她扎下根,却仍兢兢业业做活,等一个时机到来。”
“什么时机?”
“一个我或老范不得不重用她的时机,”沈云屏感叹,“我亲手将信物交给她,才致使她有在觐州顺着各处暗楼排查老范的能力。”
卫四地不由道:“江判到底是如何知道范统领人在觐州捉月城附近的?统领行踪一直都是保密的。”
沈云屏思索一瞬,皱眉道:“将之前我说缺了一页的那一摞纸拿来,老范送来的那些!”
卫四地急忙去办,不多时就已将匣子递上。
沈云屏抽出一张,仔细端详揉搓后,露出一个了然又无奈的笑容:“你记不记得,在万枫庄园时秦嵬夜探祠堂的第二日,候纤一大早就离开了奉春台?”
“记得,因他没有什么疑点,所以咱们的人并未跟着。”
“候纤武功只算中上,却因经营的生意而极擅辨认纸张笔墨这类物件儿,”沈云屏将纸放回,“秦嵬拿走的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就只是那张纸而已。”
卫四地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沈云屏淡淡道。
卫四地其实很想问,你俩这互相掐对方脖子的样子,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但话出口时已是:“所以范统领是不是不会死?”
沈云屏没有回答。
“若是别人,我还会担心,但若是秦嵬的人下手,范统领或许性命无碍,因为小刀鬼绝非滥杀之人,”卫四地顿了顿,低着头又道,“您与他坐下谈谈,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您毕竟对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