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185)

2026-07-16

  “是我对他太好,还是我对于他来说不同?”沈云屏笑道。

  卫四地一光棍儿,此刻已面有尴尬:“都有。”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三分:“你觉得如果如今我和他境地互换,我对他的信任,足够我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放开给他吗?”

  卫四地不再说话了。

  因为沈云屏绝不会这么做。

  沈云屏话锋一转,一字字道:“但我却必须要他对我和盘托出,因为大局已不容出错,也因为老范这样的兄弟姐妹们,需要我做最好的选择。”

  也因为沈云屏忍不住去想,熊瞎子已活了下来,那磨盘和饭桶呢?他两个虽体弱得多,但只要活着,就绝不会丢下熊瞎子不管。

  他脑中仍有这二人一瘦一矮的身影,如果插在他身边的这江姓百灵鸟是这二人其中之一的人,她与老范的争斗就本没有必要。

  沈云屏的脸色白了一层。

  因为他已明白,他已没有计较自己那些畏惧和胆怯的时间。

  谢翎于他来说已是过去,他既然已是沈云屏,就有眼下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这些事他本来就该明白!

  寒风吹来,乌云蔽日,卷起匣中数页纸,发出哗哗之声。

  “如果一个相识时就没有几分真情且总在骗人的人,忽然说自己其实是另一个人,要你与他交心,”沈云屏的声音却很温和平淡,“小卫,你觉得如何?”

  卫四地不明白沈云屏此言何意,但仍老实道:“我不信,至少绝不全信,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我毕竟已不是孩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今日这事之后——”他苦笑一声,“我恐怕连楼里的人也不会轻信了。”

  沈云屏的脸上浮起大片惆怅与黯然。

  之前马车上秦嵬的态度,就已令沈云屏意识到熊瞎子有心结。

  这心结是一种坚毅又善良的恨。

  对恩人三口惨死的恨,已占据了秦嵬十几年的生命。

  他靠着这口顶在胸腔里的劲儿搜寻了十几年,早认定谢翎已死在火海之中,况且道观中抬出的焦尸是一大一小两具这茬人尽皆知。

  若非绝对的证据摆在眼前,否则谁将谢翎的名字套在头上,都会让秦嵬感到侮辱,连说一句死人复活,都能让他心生不悦。

  “有时候想要一个人完全的信任,的确很难,是不是?”沈云屏将匣子合上,眼中这两日挥散不去的茫然和惊慌已渐渐熄灭,缓缓露出坚韧的凶狠来,“可我非要他信!”

  因为他俩之间已再没有缓慢接受事实和真容的时间,只能又快又狠地撕下这层皮,即便对秦嵬来说绝对难以接受,但沈云屏已不得不做。

  有些话,秦嵬绝不会对沈云屏说,那就让谢翎来同他讲。

  他俩已并非当年在小石城同吃一串儿糖葫芦的孩子了。

  两人肩负的也并非自己一条性命而已。

  而且需要尽快,需要又稳又狠地扎进秦嵬的心里,从根本上让他知道谢翎活着,即便已面目全非,但谢翎是活着的。

  即便他要接受自己这一路是被谢翎坑骗的事实,要清楚亲手将他抬起来当靶子的也是谢翎。

  原本还想慢慢来,但如今看来,他俩的人生里,实在容不得半分缓口气儿的时间。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沈云屏揉搓着自己的手,神色已坚毅如初,“因为我毕竟还是沈云屏。”

  卫四地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沈云屏猛然转身:“此地离枫山旧址不算太远,是不是?”

  “还成,”卫四地想了想,“若现在出发抄近路,骑快马一路疾行不停歇,子时左右应当可以抵达,但登上山的时间就难说了。”

  沈云屏抬手打断他:“不需要上山。立刻备马,叫上四五个力大体健的人,同我一道出发。”

  “现在?”卫四地惊道,“楼主若有事吩咐我们去做就行,何必在现在这局势下出门?”

  沈云屏摇摇头:“那地方只有我和老楼主知道,如今也不知毁成什么样子……轻车简从,略作伪装,此刻外头闹得正乱,腾不出手来找太多麻烦,再等几天就未必了。让他们各自带上便于挖掘的家伙什,在后门等我。”

  待卫四地离开,身侧再无一人,他在冷风里立了片刻,才喃喃道:“谁都可以不去,我却必须去,因为我要挖的,是谢翎的‘死地’,怎么能不由谢翎亲自动手?”

  *

  米糕的味道很平庸。

  因为这本就是最简单的米糕。用的是普通的米浆,点缀在上头的红枣甚至都没去核。

  但秦嵬却很喜欢。

  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米糕。

  他第一次吃到米糕时,是谢翎掏出谢叔给的零花钱买的。

  谢翎对小石城内的糕点手艺十分嫌弃,总说以后要带三乞儿去吃更好的糕点,但对三乞儿来说,那种第一次吃到热气腾腾、洁白如雪的糕点带来的甜味,足以终生难忘。

  即便后来谢翎再嚷嚷买糕点,熊瞎子选的也大多都是米糕。

  一个是因为这是最便宜的,一个是因为他每次吃到这味道,都会想起谢翎。

  但在他长成秦嵬后,其实已多年没吃过这东西了。

  他很想谢翎,米糕带来的甜,已被思念的苦涩覆盖,所以再也想不起去吃。

  没想到竟然会在八方楼的暗楼吃到,若在以前,秦嵬绝想不到会有今日奇遇。

  他洗了手,才肯捏起一块儿雪白的米糕来放在嘴里,露出些许笑容。

  送糕点和茶水来的小百灵鸟仍旁敲侧击地在跟他打听练刀的,见秦嵬笑,也跟着笑道:“秦大侠吃得合口味吗?厨房里的几位还觉得简陋,怕丢了楼里的脸面。”

  “这已足够,要是山珍海味进了我的肚子,才是浪费。”秦嵬笑道,“只是没想到,沈楼主竟然也会吃这样的零嘴儿。”

  小百灵鸟道:“咱们也没想到,楼主以前也曾来过此处暗楼,吃的喝的可比这个要精细得多!”

  秦嵬慢吞吞地嚼着米糕。

  桌上一应糕点,大多都是最朴素的那类,但味道却都很合他的口味。

  秦嵬此前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跟沈云屏吃到同一处去,他还以为吃面已经是沈少爷和他在口味上最大的共同点了。

  他装若无意道:“这竟然是暗楼做的么?我还以为是外头卖的呢。”

  考虑到这方面也没什么好遮掩,也并非隐秘,小百灵鸟笑道:“秦大侠是楼里的朋友,连吃食也是楼主来前遣人嘱咐的。”

  “这些都是沈楼主交代做的?”秦嵬惊讶。

  “有些是,”对方道,“米糕这类是特地要求的,还说这几日您在楼里休息,要吃面,叫人变着花样做些来吃。”

  秦嵬笑着“哦”了声,不再说话。

  那小百灵鸟年纪不大,叽叽喳喳地又问了些练武和江湖上的事情,秦嵬糊弄小子们有自己的门道,不多时就将那小子哄得跟曾跟着他倒立的那帮百灵鸟们一样两眼冒光。

  只等卫四地一瘸一拐地进来,那小子才闭上嘴,恭敬地跑了。

  卫四地瞪一眼那小子的背影,这才对秦嵬道:“楼里如今人手青黄不接,只好让一些还没训好的小子先来顶上。”

  “何必嫌他多嘴?”秦嵬微笑道,“也不过闲聊两句,他还不至于出门也倒立着走。”

  卫四地想起自己偷摸倒立后才意识到上了这人恶当的事情,轻咳一声:“我已命人将煎好的药端来,秦大侠现在不宜多挪动,就在这屋里吃晚饭如何?”

  秦嵬自然没什么不行,只掰着米糕,慢慢道:“沈少爷呢?出了何事,如此忙碌?”

  “楼主已出门了。”卫四地平静道。

  秦嵬一愣:“他身上伤口也没全好,又没内力顶着,怎会急着出门?他去了哪里,为了何事?”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卫四地道,“他说您若问起,就说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秦嵬道:“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