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186)

2026-07-16

  “我也如此问,”卫四地垂下头,“楼主说,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秦嵬浓眉皱起。

  这段时间下来,他从未听沈云屏将什么事情和自己的命作比较。

  这锦绣堆里出来的少爷,似乎有种拼了命也要活着的力量。因为他只有活着,才能做许多事情。

  秦嵬双手撑着桌子起身,拎上刀要朝外走。

  卫四地急忙拦住:“楼主快马上路,此刻应已离镇了,他临走时说,让你老实养伤,待他办好了事情,自然会接您过去。”

  秦嵬不答话。

  他觉得不对劲儿。

  自离了奉春台至今,很多地方都不对劲儿。

  卫四地道:“楼主说,至少这一次他绝不会骗您。”

  秦嵬的表情复杂异常,他的确觉得沈云屏另有蹊跷,但这句话依旧让他觉得心里难过。

  卫四地见他不再走动,这才道:“您若有事,可以同我讲,夹在转去楼主的消息里一道送去。”

  隔了半晌,才听秦嵬道:“冷风寒夜,他脸上的毛病再被激起来就麻烦了,他带香膏了吗?”

  卫四地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却如实答道:“带了。”

  “晌午时他只在马车上匆匆吃了几口。”

  卫四地又道:“楼主走时,叫包了些米糕一道带走。”

  秦嵬点了个头:“那我就放心了。”

  屋门被带上,屋内只剩秦嵬一人。

  秦嵬慢慢在桌旁坐下,看着满桌的糕点,忽然没有多少胃口。

  天色刚擦黑时,药汤如期送来。

  秦嵬却没有喝。

  他又抽出刀来,开始用沈云屏的锦帕擦拭。

  屋内十分明亮,因为烛灯足够多。

  沈云屏每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必定会为他将房间布置得格外明亮。

  沈云屏比秦嵬还要在意他的眼睛。

  秦嵬早已有所察觉。

  既然如此,为何沈云屏却不再问他眼睛发疼的原因?

  这一桌的糕点,绝非沈云屏自己的喜好,而是按秦嵬的口味来置办,他不记得自己曾在沈云屏面前透露过自己的太多习惯,难道是巧合?

  能让沈云屏如此不顾一切匆匆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而能让沈云屏重视的事情,如今最多不过两样。

  一样就是有关当年旧案和段二之死的所有消息,但这一条不必瞒着秦嵬。

  一样是楼里的事情,但楼里消息他处理时又不避讳秦嵬,况且大多时间都是稳坐幕后,远隔千里操纵,何必如此急匆匆地出门?

  除非这件事情,不仅将这两样占全了,而且还与秦嵬有关,所以才绝不会带着他一起!

  秦嵬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他想起了磨盘。

  磨盘已动了起来,一个人只要开始活动,就难免留下痕迹,露出破绽。

  难道已被沈云屏察觉?

  沈云屏是否已知道了什么?

  磨盘如今是好是坏?

  这镇子秦嵬此前并未来过,更没有任何可以联系磨盘和饭桶的地方。

  秦嵬看着这一桌的糕点,默默无言。

  他又想起谢翎。

  他今天总是会想起谢翎。

  若谢翎还在,定然会和他分享同一块米糕。

  秦嵬这几日有时会觉得,自己在沈云屏身上越来越看到谢翎的影子,他分明已将两人区分开来,但这几日,谢翎的影子却又重了。

  他一面为这个感觉愤怒,因为他并不愿将两人当做对方,也不愿做个会在活人身上寻找死人气息的蠢货。

  一方面他又觉得可笑,因为谢翎已死多年,除了脸上都有些毛病外,他和沈云屏本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秦嵬擦着刀,但他的心肠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冷下来。

  他分明还有许多要为谢翎做的事情,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已永远为沈云屏软了一块儿。

  就像沈云屏射向他那一箭时一样,情不自禁地偏移。

  他平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合上刀,一口气儿喝掉碗中的药汁,镇定而仔细地将已有些松垮的衣袍整好,立在屋内活动了一下四肢。

  先前那种僵直之感一节节自他黑豹般的身上褪去,再睁开眼时,秦嵬眸中已又是锐利之色。

  他拉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跃出。

  屋外,夜色已深。

  一只鸽子飞过林宅上空,扑腾着翅膀在后院儿角落的鸽笼旁落下。

  守在旁边的百灵鸟立即上前,自鸽子爪上取下一小竹筒,快步奔去书房。

  书房内,卫四地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不过一下午就堆积起来的各类字条竹筒,见这人进来,看也不看一眼,一道用匣子装起,递给门口已等候多时的人。

  此人不敢怠慢,将匣子一裹,狂奔去后门。

  那里已有一匹快马在等着。

  马带着人一路疾驰,匆匆奔出镇东小道。

  地上溅起的烟尘尚未落下,另有一人自阴暗处走出。

  秦嵬眯着眼,一手拎着刀,一手牵着从镇外野店里顺来的马——为了这并不算好的匹马,他留下了三两银子!

  “少爷,”秦嵬翻身上马,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忽然只希望你见到我时不要气死,而我也不要被你气死——”

  话音未落,马已直追而去。

  *

  雨在下了。

  六匹快马在子时刚过,抵达枫山脚下富安村外一处坟地。

  马上的六人翻身而下,抬头看去,只见雨中坟头林立,只觉阴气森森,都有些面色发白。

  沈云屏却好似看不到这些坟,不等其余五人阻拦,已撑着油纸伞迈步走入坟地之中。

  就好像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埋骨之地一般。

  “楼主!”一百灵鸟低声道,“咱们究竟来做什么?”

  “难道是要平谁家的坟头?”另一人战战兢兢地开了个并不有意思的玩笑。

  众人说完,却见沈云屏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自口中吐出两个字:“挖坟!”

  冷雨之中,几盏灯笼在伞下点燃,哆哆嗦嗦地穿梭在各个坟墓之间。

  沈云屏走在最前面,他本以为自己已记不清当年沈翘雀带自己离开时的地方,却没想到再来此地,连迈出的每一步他都记忆犹新。

  他绕过几处已荒废的老坟,行至一块儿已有些年头的残碑前,俯身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指着残碑后隆起的碎石土堆:“就在这里。”

  其余五个百灵鸟还要再问,却见沈云屏从一人手里拿过铁锹,丢开油纸伞,已作势要挖。

  “这怎么行!”五个百灵鸟再顾不得惊恐,扑上去拦住他,“楼主伤势未愈,这些活计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沈云屏推开几人,他的脸色比鬼好不了几分,白得好似纸钱,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总要我来第一下的,毕竟当年,我就是自这下头爬出来的。”

  他说罢,已一铁锹铲了上去。

  其余几个百灵鸟被这话吓得打了个激灵,但见沈云屏这平静的脸色,却又鼓起勇气,再不多说,抡起带来的家伙什,在雨夜里刨起了坟。

  碎石被扒开,沙土也被铲到一旁,连带沈云屏在内的六人皆是成年健壮男子,速度十分快。

  令几个百灵鸟吃惊的是,这坟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锄头就已碰到了硬物,发出“吭哧”一声响。

  再没几下,那东西已完整地露了出来——

  一口上好的棺材。

  雨滴落在棺材板上,反着冷光。

  沈云屏好似已没有了对四周的感知,他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却先一步跳入坑中。

  几个百灵鸟紧随其后,合力将棺材盖子掀开。

  一百灵鸟挑着油灯笼伸头一看,登时大惊。

  那下头并非尸体,而是更深的一个通道。

  道内不知为何已被碎石填满,似乎已半毁了,却仍能分辨得出,这原本是一条密道,因足够结实牢固,才没有彻底毁坏。

  沈云屏两手扶在棺上,深深地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