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雷夫人也明白了裘得索这一趟出行已达到目的,却并不点破,只翻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二位随我一道去正盟,今夜之事,得叫盟内的人上上下下全都知道。”
范遇尘出身八方楼,雷夫人虽未问他,但他又哪是能去正盟的人,当即找了理由推脱,又道:“这个时间,段老爷子八成都已睡下了。”
想不到雷夫人一摆手:“出了如此丢人的事,他若还睡得着,我就亲自将他骂得醒过来!”
*
天尚未全亮,秦嵬已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和衣而眠,怀里仍抱着刀,耳中听得急促的脚步声,立时自榻上坐起。
屋内的灯还点着,蜡烛已烧得只剩一小节,沈云屏正抚着额头,捏着毛笔写字,听他这动静,转过头来:“你起得这么急做什么?”
秦嵬也同时开口:“你一宿没睡?”
两人同时发问,又同时闭嘴。
因为敲门声已响起。
沈云屏说了声“进来”,卫四地便推门而入。
他腿上的伤已好了大半,略有些歪斜地进来,手中却没拿任何竹筒或信件,只低声道:“县城里出事了。”
“哦?”沈云屏和秦嵬一道站起身。
卫四地道:“今日子时,城西的客店遭了贼。”
而城西的客店秦沈二人都有印象,因为他们来时乘坐的所谓季庄的马车正是停在那家店的门口。
卫四地继续道:“贼人翻进店内,悄无声息地盗走数位住店客人的钱财珠宝,被人撞个正着。”
“既是悄无声息,又怎么会被撞到?”
“因为他们在摸进最后一间客房的时候,惊动了夜起的客人。”卫四地笑了笑,“那位客人是季庄的三少爷,来时就在路上受惊,睡得不踏实,所以半夜才会起来,没想到又受惊吓,险些将喉咙叫破,将整个客店都惊动了。”
秦嵬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沈云屏不动声色,“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客店里竟真有个季三少爷?”
秦嵬笑道:“我本来很好奇,但听到后半截,忽然觉得好熟悉。”
沈云屏和卫四地都看着他。
“你们八方楼里的人演戏,个个都这模样,这个尤为夸张。”秦嵬哈哈笑道。
卫四地惭愧道:“确实有待精进。”继而又道,“但季三少也不算楼里的人。”
“季庄当家本是老楼主在世时养的眼线,长成后脱离楼内自去谋生经商,三个儿子均和楼内有些来往,”沈云屏将卫四地方才最后那句想了一回,叹道,“他若真是我楼里的百灵鸟,学成这样,压根就不会放出来做事。”
秦嵬忍着笑:“想必贼也没能抓到。”
“幸好季三少爷学过些功夫,持剑乱砍几下后连滚带爬地奔出客房,惊动旁人,那几个贼人也趁乱逃走了。”卫四地轻声回答。
秦嵬脸上的笑容已淡了下去:“那季三少爷有没有丢东西?”
“没有,”卫四地道,“非但没有丢,反倒屋中地上还多出几件,那几个贼子跑时许是过于慌张,将从其他屋内盗来的许多东西掉在地上。”
秦嵬脸上的笑已全不见了:“真是稀奇。”
“怎么?”沈云屏已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又将茶杯里的水添满。
他刚放下茶壶,秦嵬就已随手抄起桌上一杯喝了一口:“我在江湖上混了这十几年,见过的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单独行窃的贼,绝不会轻易进入客店一夜狂盗数间客房,因为这帮开店的人,多少都与当地势力有些联系,砸人生意,人家必定不会轻饶。而且单独一人做下这等大案,若非不想在这地方混了,否则就是自找麻烦。”
沈云屏没有说话,只有些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秦嵬又道:“成群的贼虽也有不少,但不会都在同一个晚上盗窃一个客店,安排一两个轻手轻脚地偷了也就得了,这样的多半身后都有贼头在管着,带回去的赃物的多少决定了他们会不会挨打吃不吃得了饭,又怎么会慌得丢在地上?除非对他们来说,这些东西本就不那么要紧。”
卫四地点头道:“所以季三少爷身边的小童立刻就传了消息出来,城门还未开,但信鸽将消息带来很快。”
秦嵬已察觉不对,放下茶杯,要再跟沈云屏讨论,却看这少爷一面将桌上东西归拢起来,一面仍盯着自己。
“怎么?”秦嵬想了想,“难道有不对的地方?”
沈云屏将东西全都收进盒中,递给卫四地:“秦大侠已厉害得能教训我,哪能有不对的地方?”
秦嵬苦笑起来。
这人相当记仇,先是恼怒秦嵬之前不将饭桶的事情讲明白,后又为在马车里时自己流露出的惶惶与下意识对秦嵬的保证而尴尬,两相交织,谢翎的脾气立即就顶了上来。
好在要做的事情还在眼前,少爷勉强宽宏大量地不计较,只在这些边边角角拿话呛他。
“将咱们的东西全都带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沈云屏低声对卫四地道,“将马车套好,咱们立刻出发。”
卫四地只一点头:“知道了。”
“天还未亮,”秦嵬皱了皱眉,“你一宿未睡,难道就要继续赶路?”
沈云屏一摆手,让同样有些犹豫的卫四地继续去做:“小卫刚才说的什么,你记得么?”
秦嵬和卫四地同时沉默。
将季三少爷的口信送出的是他身边小童,而他们这一队人里,却没有适龄的少年。
虽不知子时的乱子是否与他们有关,还是单纯只是个巧合,但以沈云屏的性格,足以让他戒备警惕,因此他绝不会再在此地逗留。
秦嵬同样也明白这种谨慎,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没有这份儿敏感和多疑,可能连明天都活不到。
他不再劝,只捏着茶杯叹了口气。
他这十几年是没有怎么正经休息过的,刀客一旦停下来,刀就难免会钝。
而情绪如果松散下来,疲惫和呆滞就会动摇恨与不甘。
秦嵬本觉得人就该如此活着,生前竭尽全力,死时才能无愧于心,但现在看到沈云屏,看到死而复活的谢翎这样活着,他忽然背叛了自己先前的那些想法,又认为人还是适当休息比较好。
沈云屏却全没秦嵬这些想法,他熬了一宿,除了手上又沾了墨汁外,浑身上下依旧一丝不苟,眼神也照旧灵动明亮。
他将两手仔细地擦了,帕子叠整齐塞回袖中:“调侃两句,你便唉声叹气,你自小就这样,每回我不高兴,你就叹气叹得好像我很胡搅蛮缠。”
“我哪里敢。”秦嵬苦笑道,“而且我哪次不是叹过气后,你脾气就更大了,所以我后面就闭着嘴不说话了。”
沈云屏将氅衣一披,也不搭理秦嵬的抱怨,大步走过去,将茶杯从他手里夺过,阴阳怪气道:“你用的是我的杯子!”
秦嵬一愣,这才又扭头看看桌上与自己手里这个一模一样的茶杯。
他忍不住想笑,刚要打算道歉,却见沈云屏就着杯口,将余下的茶水仰头喝尽。
秦嵬已全忘了方才还在叹气,微张着嘴看着沈云屏。
沈楼主喉头一滚,将茶水咽了下去,自己似乎也有些惊讶,舌尖碾过下唇的水珠,又抬起眼看秦嵬。
见秦嵬这震惊的模样,沈云屏脸上的表情忽然止住,绷着将杯子塞回他手里,又拍拍他的肩膀:“快些洗漱,要赶路了。”
说罢一撩衣袍,自己先出门去。
秦嵬扭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茶杯,直到洗漱完毕,一行人匆匆上路,他俩又挤进狭窄颠簸的马车内,秦大侠才警惕地问道:“沈云屏,你是不是又拿我‘试试’?”
沈楼主紧绷的脸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用袖子挡住秦嵬视线,笑出声来。
越是瞧不见,这笑声就越诱饵般让人觉得耳朵和心口都发痒,秦嵬按下他的胳膊,瞧见沈云屏眼中仍未落下的笑意,喃喃道:“看来至少这次我不用遭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