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11)

2026-07-16

  这本就是令正盟提起觉得愧疚羞耻的事情,尤其是洪指头已承认当年事另有真相之后,“枫山”两个字已足够压得稍有良心的人抬不起头。

  此刻洪指头竟再提枫山,地牢中数人忍无可忍,怒火冲天:“你要么就说个明白,要么就闭上嘴等死,如此耍人玩,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洪指头似已破罐破摔,反倒又有了善堂堂主那副镇定:“我只是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说多说少,全凭我的喜好,你若觉得我是耍人,你不信即可,诸位现在就能离开。”

  几人面面相觑。

  秦嵬皱起眉来,看向沈云屏。

  见沈云屏转动着玉扳指,眯着眼打量洪指头表情,感觉到秦嵬的视线,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并不清楚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你既要说,何不一直说下去,”雷夫人道,“枫山大得很,具体在什么地方?其余两鞭又在何处?”

  洪指头道:“雷夫人何必着急?我说得是快还是慢,答得是多还是少,也不会让死人复活,是不是?”

  众人脸色黑如锅底。

  洪指头慢悠悠道:“所以诸位不必着急,年代久远,我也记不清剩下两鞭的位置,只记得其中一把,我埋在了枫山总坛的一口井旁的老树下。”

  “你这畜生,为活命什么都做得出,什么都说得出,焉知不是又在做死局坑人?”苗真怒道。

  见众人面带疑虑,洪指头又道:“是真是假,你们自去挖出,一看便知,若是没胆子去,瞻前顾后的,也不必怪我没交代这些事情。”

  说完这句,就再不多说,气定神闲地盘着腿,当着所有人的面调理起气息来。

  秦嵬冷眼看着,又看看立在角落里的毒郎中,见毒郎中眼中讥讽之色更甚,便知这人内力尚不能运转流畅,绝无自地牢逃跑的可能。

  沈云屏仍盯着别人的表情看。

  但他的视线却已不拘泥于洪指头一人,反倒投向地牢中来的众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洪指头再不说话,白道众人也只能先行离开。

  提到枫山,段贺年等人神情均是沉重无比,出得地牢,只觉外头寒风呼啸,吹得人心头发冷。

  刚抓到洪指头时的热意与追查的冲劲儿,都在这寒风中消散无踪。

  唯有秦嵬和沈云屏等人表情平淡。

  因为他们已被这寒风吹了十几年,若是连忍耐的能力都没有,二人早不知在哪个角落里一个要饭、一个捂着脸自生自灭了。

  “此贼颇多阴谋诡计,”段若锋率先道,“咱们得商议后行动,免得又掉进他彀中。”

  众人看向段贺年,又看向雷夫人。

  见二人双双点头,这才立即赶去正堂议事。

  苗真等人正犹豫要不要叫上秦沈二人,不成想扭脸的功夫,两人就拍拍屁股走了,连声招呼也懒得打,倒省去正盟许多尴尬。

  *

  “我若是正盟中人,此刻才真是尴尬得要命!”

  东跨院内,四个脑袋正围着一张桌子嘀咕。

  旁边还有第五个脑袋,正拿着地图往桌上摊。

  说话的脑袋又肥又大,两小眼因说话讥讽而眯起,更显得狡诈奸佞,摇头道:“这姓洪的倒是有本事,一杆子把人支去枫山,这不是要心虚怕鬼的去乱葬岗么?”

  “这有什么,”江判道,“本也就该去,枫山连些像样的弟子传人都没有,这血债算是不了了之,若非今日抖搂出来,山头上的冤魂还见不到仇人回去呢。”

  范遇尘虽与江判不对付,但对当年的事更是不满,愤愤不平道:“若真愧疚,就该趁此次拉上几车的黄纸元宝去烧了,再请人做场大大的法事,超度亡魂。哼,否则在我看,就是心不诚,你们说,不诚心的道歉和恶心人有何差别?不遭报应都说不过去!”

  范统领颇在意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按他说法,就该连夜盖个庙啊观的,年年超度祭拜,才算让当年亡魂都在地下过点好日子。

  三乞儿的出身使得他们自幼信拳头比信神仙多得多,对他范统领这言论并不多感兴趣。

  反倒是裘得索起先皱着眉,后来慢慢松开,嘀咕道:“你们说,我去叫人在枫山下的小村里弄个寿材铺如何?往后去枫山烧纸的人想必不少。”

  “何不再找几个有些名气的道人大师,弄些护身符来,就说可挡百万煞气,”秦嵬笑道,“一枚护身符,卖一百两,我想也有人要。”

  江判道:“价格别定得太低,否则像江湖骗子。”

  三人其实性格里都颇有些坏劲儿,又因自幼少了许多教条规训,而显出无法无天的模样,听得范遇尘直皱眉。

  “你仨真是没心没肺,死人财也要发!”范遇尘忌讳道,“快些呸几声,免得被那边儿的人听到,跟你们计较。”

  江判淡淡道:“范统领何必害怕?死人就算有魂儿,也不会计较这样的小钱,他们只会想要报仇,想要雪恨!”

  范遇尘愣了愣。

  “我仨帮着他们割心虚之人的韭菜,他们若在天有灵,得跟着我仨一道拍着手乐呢!”裘得索嬉笑道,“范兄范兄,神仙是有大智慧的,鬼怪也非不懂善恶的,咱们只管走路做事,剩下的,交给神仙鬼怪评说!”

  范遇尘咂摸咂摸嘴,喃喃道:“说得有几分道理……”

  沈云屏眼见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被自己的三个朋友忽悠得逐渐找不着北,不由叹了口气。

  他摊开地图,用毛笔在枫山上勾了个圈:“枫山离明剑门远得很,我知道洪指头绝不会把保命的东西留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竟会放得如此远。”

  “这老畜生嘴里也不知有没有实话。”裘得索骂道。

  江判道:“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如今既已说出,就足够人恶心。不去看看,心里就总惦记,去看了若跑空倒也罢了,遭了暗算,才是亏大了。”

  秦嵬在地图上看了看,又伸手丈量一下枫山离公孙别院的距离,并不说话。

  沈云屏将他的手挪开,移动时下意识抓着他的手指,被其余三人盯着,才反应过来,又不着痕迹地松开。

  二人均是做戏装相的好手,脸上摆着无辜模样,好似不懂其他三个为何如此眼神古怪。

  沈云屏从容地丢下一句惊雷来:“我倒觉得,这一次洪指头没有说谎。”

  这一句说完,果然令其余三人精神集中起来。

  “你如此肯定?”裘得索问道,“难道八方楼又有什么消息?”

  沈云屏略一摇头:“我不过是推测,你们想,洪指头已落入公孙世家手中,逃脱无门,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活命。”江判斩钉截铁。

  “不错,”沈云屏道,“所以无论他做什么,目的总不会绕过这一层去,对不对?”

  裘得索接口道:“正是。但他现在心中应当也明白,不说出幕后之人,他或许还能活着,而如果说出来,才是离死不远了。”

  “这句真是再对没有了,”范遇尘低声道,“他这不还惦记着自己的两条手臂恢复这茬么?用这几句话,就换了一顿好吃好喝好治疗。”

  沈云屏道:“当年野猪林一事后不多久,善堂就已销声匿迹,洪指头本可以归隐江湖彻底消失,却还冒险混进白道,这足以看得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确为了活着不惜一切手段,”秦嵬开口,“但如果可以,他不仅要活着,还要滋润地活着。”

  江判了然:“所以要他一辈子当阶下囚,必定让他很不是滋味。”

  “不错,”沈云屏冷笑道,“况且,他不是还有最后的底牌么?”

  那幕后的人,毕竟还没有到明面儿上来。

  这世上所有能混出头的人,都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特质,就连佟铁银也一样,若非瞧见洪指头彻底没捞他走的机会,他也不会张嘴交代。

  现在这咬牙与松口的选择,落在了洪指头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