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13)

2026-07-16

  她一贯缺乏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放心。”

  “我自然放心。”秦嵬笑道。

  江判道:“你放什么心?”

  “你的刀出鞘,我放心。”秦嵬道。

  江判道:“若有麻烦,杀了再说?”

  秦嵬还未说话,沈云屏就已微笑道:“自然是杀了再说,只要咱们都活着,所有的麻烦,我都摆得平。”

  “知道了。”江判点点头,“所以我也很放心。”

  她并不过多嘱咐。

  刀客之间的嘱咐,总显得有些多余。

  屋里很快就只剩下秦嵬和沈云屏。

  秦嵬尚未离开,就已忽觉许多不舍,又有许多难以开口,半晌才道:“云屏——”

  却被沈云屏一把攥住了手。

  两只手无声地握了片刻,才听沈云屏道:“穿件厚实的氅衣。”

  秦嵬笑了笑:“全凭楼主做主。”

  沈云屏看他一眼,冷冷道:“我倒真希望,我能将你的主全都做了。”

  秦嵬并不答话。

  “但若真是如此,”沈云屏的神色又缓和下来,苦笑道,“你也不是你了,我也绝不是我了。”

  秦嵬好像被他这一句温柔地砍了一下。

  以往的潇洒与光棍儿,此刻都恍惚地变得单薄下去,才知往日说走就走的无情,只因还没碰到有情的时候。

  秦大侠被沈楼主轻易地拽去屋内,套了件此前他绝不会穿的厚得似城墙般的氅衣,又揣上沈楼主给塞的擦刀布与磨刀石若干。

  将金玉小刀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了,贴着心口放好,秦嵬才拎着刀走出门去。

  正盟的人尚在正堂议事,谁也没料到秦嵬行动如此之快。

  公孙世家守门的弟子尚未反应过来,卫四地已选了一匹好马,又备上干粮与水,牵到门口等候。

  秦嵬并不在乎惊动旁人,只笑道:“天冷得很,风擦得你脸又犯毛病,等下又要怪在我头上。”

  “我难道就是个只会怪罪你的人?”沈云屏一路并不多话,听到这句,不由剑眉倒竖,装出恼怒模样。

  秦嵬不接这话,接过马缰,感叹一声:“真是匹好马。”

  又拍拍马鞍:“这趟回来,我也要换个与这个一样精贵舒服的马鞍。”

  沈云屏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你难道不知道,你本有个比这更精贵的马鞍?”

  秦嵬一愣。

  随即猛然想起什么,惊愕地看着沈云屏。

  二人对视良久,秦大侠才自牙缝中挤出一句:“难道?”

  沈云屏看着他,像看着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笨蛋。

 

 

第107章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而最好笑的事情,则是当你在做笨蛋的事情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大坏蛋!

  秦大笨蛋犹记得自己是如何扛着那沉甸甸金灿灿的金马鞍,大摇大摆地走出八方楼的大门的。

  他当年第一次登楼,没问出想要的消息,本是气恼烦闷,但一眼瞧见架子上这金马鞍,心情顿时峰回路转,二话不说,抓起就走。

  那时秦大侠还在边走边想,这姓沈的倒是个实诚人,不搞那些笔墨纸砚一类他看不懂还文绉绉的东西,就摆着个金疙瘩在家里,岂不是正方便他拿走?简直是大礼一般。

  这玩意儿合该他秦嵬得着!

  至于姓沈的如何咬碎牙齿如何气晕过去,秦嵬当时并不关心。

  因为他还要操心如何将无人敢收的金马鞍拆开,一点点卖出去。

  他拆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功夫。

  他到现在还记得!

  沈云屏立在一旁,眼见秦嵬本就不算白的脸色愈发黑下去,他自己的脸色却逐渐红润起来。

  任谁发现自己在数年前险些气晕的感觉,转去了气晕自己的人的头上时,脸色都会好起来。

  二人沉默地对视半晌,秦嵬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先前你曾说过,那马鞍子囫囵个儿地才更值钱,究竟能值多少钱?”

  沈云屏看着他:“你真要知道?”

  “我已因不知道而做了笨蛋才做的事情,”秦嵬苦笑道,“难道还要继续不知道下去?”

  沈云屏叹道:“我只是害怕你知道。”

  “怕什么?”

  沈云屏:“怕你将肠子悔青,大腿掐紫,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

  秦嵬感叹道:“少爷到底舍不得我难过。”

  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当时就是这个样子。”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尽管之前这十数年里的沈楼主他并不熟悉,但谢翎是什么样的人他却一清二楚。

  那是个你踹我一脚,我就要把你狗腿拧下来的臭脾气少爷!

  偏沈云屏说完这句,又不继续说下去了。

  好像他真不在意秦嵬到底知不知道。

  秦嵬开始苦笑。

  因为无论如何,沈云屏的目的都已达到了——无论他知道还是不知道那马鞍到底值多少钱,他都注定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了!

  见秦嵬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一层,表情也少有的变得优柔寡断起来,沈云屏绷不住,哈哈大笑。

  他一只手摸上秦嵬的脸,指头勾着对方的下巴,朝自己方向勾去。

  秦嵬不需他多撩拨,就已福至心灵地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

  沈云屏趴在他耳旁,吐出一个数来。

  本以为秦大侠要狠狠地失魂落魄一回,岂料说完,却见秦嵬神色如常,点了个头,就要去踩马磴子上马。

  只是脚踩上去三回,又撤下三回。

  沈云屏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要不要上马,难道还要我扶你上去?”

  秦嵬按着马鞍沉默半晌,忽然长叹道:“我常听人说,只要活在世上,就会有很想忘记的事情。”

  沈云屏千方百计地憋着笑:“哦?”

  “有人觉得是自己第一次杀人的事情,”秦嵬道,“有人觉得是自己第一次差点被人杀死的事情,还有人觉得是自己因疼痛或饥饿而生不如死的事情。”

  他看着手里的刀,道:“这几样我都有,那感觉也的确令人不爽,但我却不觉得想要忘记,毕竟我已忍受过,它在我这里,就再不是一件难事了。我觉得我这辈子应当没什么想忘记的事情,毕竟自小耐摔耐打,若不没心没肺,怎会活到今日?”

  沈云屏愣了愣,心中忽而有些酸楚。

  二人这十几年里的缺失,已注定了他无法陪伴秦嵬跨过这一道道本该十分痛苦的经历。

  沈云屏难免难过。

  刚开始难过,对自己拿金马鞍逗弄熊瞎子的事觉得后悔,就听秦嵬喃喃道:“但今天就有了!”

  沈云屏:“……”

  秦嵬感叹道:“我真恨不能你给我脑袋上一拳,好叫我这辈子都想不起这茬!”

  他语气真诚无比,好像这辈子最真挚的后悔和懊恼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沈云屏心中的难过瞬间收回,挽起袖子露出拳头,微笑道:“这有何难?快将你这掉钱眼儿里的脑袋伸来,我保证将前尘过往,全都打出你的脑袋!”

  后半截说得已有些咬牙切齿。

  二人在马旁险些扭打起来,秦嵬保住自己的脑袋,借着巧劲儿将沈云屏拳头按下,忽又有些怅然地笑了笑:“楼主何必怪我,我的确后悔得够呛。”

  “你这钱串子自然后悔,”沈云屏奚落道,“错失好大一笔钱,今晚你梦里都要是那金马鞍!”

  秦嵬道:“我即便是做梦,八成也是梦到沈少爷扛着金马鞍,不会单是那如今不知七零八落到什么地方的马鞍子。”

  他后半截话里满是肉疼,沈云屏想笑:“梦到我再送你个囫囵个儿的,你好拿去卖个高价,补回来?”

  秦嵬道:“我若早知那是你送我的,我根本就不会卖掉它。价值千金也好,一文不值也好,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