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窝被从身后一顶,双膝发软,空间狭窄,秦嵬向前跌,胸口朝着墙砸了上去。
沈云屏的身体自后压上,空出的那只手按着他的脑袋,将他的半张脸按在墙上,冷冷道:“这地方刀可不好使,你再多动一下,我就卸了你的肩膀。”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秦嵬只觉胸口砸得闷疼,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儿,而他的肩膀只要他再多挪一下就好像会碎掉。
他惊道:“错骨手?”顿了顿,又道,“你这什么手劲儿?”
错骨手本讲究个顺关节、经脉而动,但沈云屏最初让他松手的那下显然蛮力居多。
秦嵬自认力气不小,却在这上头让沈云屏占了上风!
此刻被拿捏了半边身体的经脉,靠内力挣开必定受损。
“还没真跟你较劲儿呢,否则早把你这条手臂扭烂了。”沈云屏怒道,“穷鬼,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能多听我几句。”
秦嵬的脸上已没了伪装,眉宇间尽是狼一般的凶狠。
他脑中计算着如果丢了这条手臂,自己能有几成胜算。
沈云屏并没有多少内力,出招大多靠暗算和出其不意,所以即便右臂没了也能将他拿下,只是要如何出城,如何找到老头带他一道出去……
沈云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省省吧,你动脑子的动静我都听得到了!”
“……你究竟要如何?我以为我们穿一条裤子。”秦嵬道。
他看不清沈云屏的脸,更少了一项揣测对方心思的条件,只好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感知上。
沈云屏听他这会儿还扯到裤子,不由笑了一声,秦嵬察觉到对方胸口的轻震,又感觉到沈云屏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息擦过耳廓,湿润,温热,带着香膏清雅的气味。
这一切都在模糊的视线和黑暗中格外明显。
秦嵬咬紧后槽牙,听沈云屏回答:“我、你和那老头才是最引人注意的,老范和汉子没了咱们三个,反倒不显眼。让他带着汉子潜伏下来,明早趁乱出城,他的武功保那汉子一个不成问题。”
“老头呢?”
“那老头病得有些重,我把过脉了,带他再奔波下去他死半道都不稀奇,再说,你我二人如今名声个顶个地臭,即便是由我们将这老头知道的事情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这也是秦嵬担心的事情,沈云屏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
冷静了一些,秦嵬道:“你想让他的口供是过正盟的手出来?但此人只要经过你我的手,必然难被全信,更何况你我都知道,正盟并非全都可信,要灭他口的人必定不少。”
“自证并不难,只需要有熟悉当年枫山、正盟等各方势力的人在就可以,最好还是认识枫山弟子的人,这样的人只要多问那老头一些,肯定就能确定他是枫山出身。”沈云屏道,“只是这人还需要有能保住老头性命的能力和势力。”
秦嵬冷笑一声:“你不如去庙里请个大罗金仙过来好了!想得倒是挺美。”
沈云屏笑道:“但的确有这样一个人,不仅满足上述条件,而且人品刚正不阿,哪怕是你我也能信任,你好好想想。”
秦嵬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雷夫人!”
“不错。她既熟悉正盟五大派,也熟悉枫山,更与方锦有过交情,当年二人合称‘南鞭北枪’,还曾一起在捉月城比武打擂、饮酒玩乐,”沈云屏道,“公孙世家家训严格,雷夫人人品贵重,不然也教不出公孙明那样的憨货,倘若老头到了公孙世家,雷夫人一定会保他的命。”
秦嵬皱眉:“你说的这点我没二话。但如今公孙明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怎会轻易听你我的话?”
“公孙明的态度,不代表雷夫人的态度,况且我看少家主如今只是气头上,并非没有理智,否则刚才不会反复询问你的身世究竟为何。”沈云屏难得不弯弯绕绕,直白道,“而且,雷夫人自当年公孙裕死后,曾追查野猪林真相数年之久,甚至还曾私下来楼里询问过相关消息,她心中必然存疑,如今她想知道的事情有了新的线索,定会紧抓不放,不会让人将老头灭口。”
秦嵬一愣,这他的确并不知道,略微思索:“人心难辨,她想知道公孙裕为何而死、是否真临阵脱逃,与她记恨谢堑方锦和枫山并不冲突。”
身后沈云屏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儿,无奈道:“你如果和公孙明一样是个好糊弄的,我只需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走,当个打手就好,必定轻松很多。”
秦嵬甚至懒得搭理他这句。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只沉沉道:“当年事发后,悲痛难平的白道要将谢堑碎尸万段,只有雷夫人说人既已死,便不该多遭侮辱,只是当时公孙裕还有一口气儿,她说的话倒像是幸存之人无用的善心,无人肯听,还是段贺年也出言支持,这才让谢堑尸身保全,胡乱埋在了乱葬岗。”
秦嵬心中一痛,年少时他们三人在乱坟岗徘徊许久,都找不到谢堑埋在什么地方,只能祈求至少尸身不要露于荒野,遭野狗野鸟啃食。
“后来在枫山脚下道观找到方锦尸身时,也是雷夫人不忍昔年旧友死无葬身之地,力保之下,将其埋葬。”沈云屏轻声道,“她虽为人严苛些,但并非恶人。”
秦嵬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想法,呼出口气儿:“更何况,如今你我和公孙世家总算利益相关。”
“你的确不笨,”沈云屏笑道,“不错,想必你也知道,灵虎镇的事情与野猪林何其相似,更何况还有个与公孙裕情况相仿的人存在,整个白道,都找不到和公孙世家一样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的了。”
秦嵬道:“即便公孙世家不会杀他,但江湖上想要那老头命的人,绝不会让他活着!”
沈云屏狡黠道:“所以我给他留了保命的一招。”
他贴在秦嵬耳边,小声道:“我已让老范带着那汉子重回铁铺,拿走铁鞭和当年枫山历代铁匠留下的恨罪鞭锻造册子,上头带着枫山山主的印鉴,老头的口供也按了手印,这三个证据虽不如老头本人有力,但已足够令所有人明白,恨罪鞭是可以流出枫山的。”
山主印鉴早就已经随着枫山被灭而被毁,但雷夫人这样的老人一定还是能认出来。
只这一项就够令人注目了,更何况还有铁鞭、口供以及继承了枫山锻造技艺的汉子。
见秦嵬的表情微变,沈云屏知道他已想明白其中关窍,又道:“等老头到了公孙明手上说出此事时,老范早已带人出城,汉子的踪迹自此就只会有八方楼知道——如果我心情不错,或许还会告诉你。到那时,他只需要告诉所有人,只要他出事,那口供和物证就会立刻被传遍武林,届时局面可就更难掌控了,绝非要杀他的人想见到的。”
秦嵬听出最后一句里暗暗的得意,不由呛他:“为何不将老头带走,留下汉子和其他证据?”
“我已说过,老头年纪已高又病得厉害,走到哪儿都容易被人记住,不好隐藏也不好带走,况且雷夫人是何等性格,想要令她带着整个公孙世家与我们站在一条道上,就只能给她最真诚的证据。”沈云屏解释,“这事儿我跟你一个武夫说不清楚。”
秦嵬愣了愣:“武夫?说我?”
“不然呢,”沈云屏道,“暗送秋波都不知道。”
秦嵬气极反笑:“那沈学问现在与我说这么多,难道不是自己做不来,要拖我这武夫一起么?”
沈云屏见他这狗龇牙一般的脾气上来,只好柔声道:“你我二人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么?”
“……”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云屏又道:“我现在将你放开,你可不要又把手卡上我的脖子。”
肩膀和胳膊得到了解放,秦嵬略活动了一下。
他将自己的肩膀掰了掰,以缓解酸痛,狐疑道:“暗器也就罢了,你连错骨手也会用,别再过几天,你连内力也都充沛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