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79)

2026-07-16

  沈云屏看他一眼:“想不到秦大侠还能有如此本事,昨日逃命之时,还能估计一下我的腰围尺寸。”

  秦嵬将这话咀嚼一回,觉得滋味古怪,要再找补,沈云屏已捞了东西钻回茅屋。

  还不忘将两扇摇摇欲坠的门板给拍上。

  秦嵬摸了摸下巴,忽然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昨夜两人光着膀子烤火,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会儿被门板隔开,秦嵬却又忽然想起沈云屏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儿了。

  沈云屏的声音从破屋飘出:“你方才说,那叛徒曾说过一句‘那人脚掌是断的’。”

  秦嵬回过神儿:“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真假,只是那老头也说起断脚人,才不由联想起来。”

  沈云屏并未对叛徒的事情多说,好似不在意真假,只道:“断脚与腿疾不同,只要伪装得当,应当不易察觉。你有什么头绪?”

  “我见过断腿的,见过少了一只脚的,却还没见过脚只有一半的。”秦嵬笑道,“毕竟也不会有人轻易让别人看自己的脚。”

  这句说完,屋内屋外的人同时沉默了。

  毕竟他们不仅看过对方的脚,甚至还踩过。

  俩人肚里都考虑过杀死对方,但经历过的事情,却好像总不大对头。

  秦嵬头一次意识到,给自己找台阶下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好在沈楼主最擅长的就是找台阶。

  沈云屏道:“此人不仅断脚,而且还武功不俗,否则应当不会负责多年前和现在两件凶险事,这样的人,如今武林我也想不出有谁相仿。”

  “不错。”秦嵬立刻借坡下骡子,“我也这么想。”

  沈云屏听出他顺坡走的意思,不由轻笑一声:“不过,我却想起另一件如今已少有人提的事情——”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秦嵬疑惑:“沈楼主?”

  屋内没有应答。

  秦嵬直起身:“沈云屏!”

  屋内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唔”。

  乡野间买不到什么好衣服,若非秦嵬想起附近还有很小的村庄,这会儿他俩可能不仅没有骡车可坐,连衣袍都要穿脏的那套出门。

  所以沈云屏难得没有多少挑剔,只是里衣还要穿先前那件儿,又穿好了靴子,这才抖开新买回来的外袍要套上。

  却不想里边儿滚下个物件,正落在破席上。

  沈云屏捡起来,才发现是个粗糙的小瓷瓶。

  他已有预感这是什么,但还是愣愣地拔开了瓶塞。

  一股桂花油味儿传来,倒在掌中,果然是寻常人家用来擦脸擦手的香膏。

  这气味和手感都比不上沈云屏常用的药,甚至连渡风城内脂粉铺的都不如许多,他自幼就养得吃穿用度都捡好的来,从未用过这样粗糙的香膏。

  但沈云屏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嫌弃。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条件,又是这样的一路经历,这已是能找到最好的擦脸的东西了。

  沈云屏心想,秦嵬究竟是不在意自己用的那些手段,才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淘换来这东西。还是即便已心知肚明,也依旧为他找了这玩意儿。

  这两者好像一样,也好像并不一样。

  他将那粗陋的瓷瓶看了一会儿,倒出一些里头的香膏在脸上抹开,紧绷发疼的皮肤上糊了一层浓香微腻的油。

  这感觉和气味沈云屏并不多习惯,但觉得乡野间的东西,此刻好像也有些不错的效果。

  秦嵬久不见沈云屏说话,还以为这少爷又在打什么主意,正要下车查看,就见破茅屋的门开了,沈云屏一边将粗瓷瓶和小锦布包塞进怀里,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秦嵬的鼻子皱了皱,看着沈云屏叹了口气儿。

  沈云屏原本心里就一堆事,见自己擦了这人买的香膏,对方也明显闻到了,却还做这怪样子,顿时阴阳怪气道:“难道我只是走出来,就能让秦大侠这么不满?”

  “非也,”秦嵬叹道,“我只是在等沈楼主夸我。”

  沈云屏愣了愣:“夸你什么?”

  秦嵬微微一笑:“夸我看来也不是个不懂得哄人开心的牛马。”

  沈云屏反应过来,忍俊不禁:“还需继续努力。”

  他说完,已非常自然跨上了板车,顺道将先前换下的衣袍铺在干草上。

  秦嵬见他这样了还不忘讲究,不由刺道:“希望以后楼主哄我时,也能让我少些猜疑,老觉得你是不是又准备算计点儿什么。”

  “你现在是连装都懒得装了,漂亮话也不知道说了。”沈云屏没坐过骡车,艰难地把着车沿儿,“你难道还不好哄?给你堆座金山还不够?”

  秦嵬幻想了一下那个盛况:“的确够了,不管是谁,只要这么哄我,我都会十分开心。”

  这话说完,沈云屏却不吭声了。

  秦嵬正要回头看他,就感觉后背被轻抓了一下。

  “人人都能做的,我就不乐意做了。”沈云屏不咸不淡道,“不如这样,我为你建一座庄园,墙壁四处镶嵌夜明珠,夜夜燃烛,亮如白昼,如此你再不会有看不清的时候,这够不够?”

  这一抓原本并没有什么,但这句说完,背后的力道就好像直接穿透了身体,在秦嵬胸口也抓了一回似的。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胸口,那地方自年少时被不知身份的人在雨夜里留下一道险些要命的伤后,每次痒起,他都觉得心情烦闷。

  但这回却与往日不同。

  秦嵬呼出一口气儿,猛地抽了下骡子,低声道:“够了。这世上真是没有你哄不明白的人了。”

  骡车突然动起来,后头的沈云屏被颠得险些打滚,趔趄着撞上秦嵬的后背。

  桂花油的味道夹着体温过来,秦嵬刚问乡间姑娘讨来这东西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儿刺鼻,怕沈云屏又挑三拣四。

  但这会儿再闻,却又觉得好闻起来。

  只是刚嗅了一回,后背就被沈云屏的胳膊肘狠狠捅了:“你是牛马,它是骡子,你要是驾不明白它,就换它驾着你赶车!”

  “……”秦嵬立刻觉得什么味道都没了,叹了口气儿,“刚才说的断脚人,你还没说完呢。”

  沈云屏把着车沿儿,想起这茬:“我只是想起一件许多年前的往事,早些年黑/道猖狂,善堂更是行事狠辣,池劲晟在任时,一直多方围剿,这茬你知道吧?”

  秦嵬点头:“知道。池盟主当时镇压天岳教、拉拢教化枫山、对善堂毫不留情,我听说善堂堂主当时就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后来就更不成气候,被段贺年彻底拔除。”

  “不错,但善堂堂主的尸体却始终没找到。”沈云屏道。

  秦嵬一愣:“没找到?那是如何断定他死了的?”

  沈云屏斜倚在秦嵬背靠的车挡板上,低声道:“他当时身受重伤,临死前跌下山崖,崖下便是大江,人们恐他不死绕道下到崖底,在江边捡到了他摔断的半只脚掌!”

  秦嵬惊道:“你觉得他没死?”

  “我不知道,”沈云屏的眼里带着冷意,“我只知道,这人必定恨池劲晟入骨。”

  “枫山与正盟议和,围剿善堂,枫山也是主力之一,他必定也一并憎恨。”秦嵬自言自语,“但他难道真能凭一己之力挑起如此大的祸事?况且这与谢家并无关系……”

  他说到一半猛然住嘴。

  因为他感觉得到沈云屏正看着他。

  沈云屏看他的眼神儿专注又带着审视,等秦嵬闭上了嘴,才道:“你之前,与公孙明说的是真是假?”

  他指的是什么,秦嵬心里清楚,但还是含糊道:“什么?”

  “你说如果谢堑方锦真的伙同枫山做下野猪林一案,你会亲自走去公孙世家,任凭处置。”沈云屏道,“是真是假?”

  秦嵬赶着骡车,并不回头看他:“我现在说的,你还会信?”

  沈云屏被他反将一军,难得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