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说话,秦嵬扯了扯嘴角。
二人不敢走大路,只能凭借秦嵬的记忆穿乡间小路,绕过渡风城,去临县落脚整顿,也方便沈云屏再联系上楼里的人。
骡车颠颠儿走出去了几里地,秦嵬才听到身后沈云屏道:“我对你的信任,其实比你想得要多。”
秦嵬已分不清这句话到底能不能信,就像沈云屏曾说喜欢他的脸,他几乎已信了的时候,结果发现人家只是喜欢他脸皮厚,能装作真没去过灵虎镇的感觉一样。
但他也明白,自己在沈云屏眼里,又何曾不是善恶难辨。
秦嵬慢慢道:“我虽是为了稳住公孙明,但如果我赌错,也不会食言。我不会对我心里值得守信的人食言,无论你信不信。”
沈云屏沉默片刻,道:“我信。”
秦嵬一愣。
“我信,”沈云屏又重复一遍,“因为你的确有很蠢的一面。”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你要知道,这世上还没人敢说我蠢。”
沈云屏扬了扬眉:“我说了又怎样?”
秦嵬失笑:“不怎样,只是你说出这句的时候,才是真的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要了解我了。”
骡车载着两人奔波不停,连吃食都只在车上塞两口小村买来的干粮匆匆解决。
就这么绕开大路颠了两天,二人才在日落前见到了临县的城门。
远远就瞧见县外有来往的江湖人士,秦嵬的刀已经藏在了草料里,但仍警惕着。
“别乱看,跟着那队拉货的一起进去,”沈云屏倚在草料上,将他的刀牢牢盖住,“我看这帮人不像是盘查监视的,倒像是些散人。”
秦嵬深以为然,因为他已听到其中有人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公孙少家主在渡风城遇袭,连雷夫人都惊动了,在城中大发雷霆。”
“这谁不知,雷夫人好大阵仗,也不管青山帮那些同道苦劝,已叫了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渡风城,那车上清一色印了公孙世家标识,雷夫人说了,够胆子就再来一次,保管叫不自量力的鼠辈有去无回!”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雷夫人脾气还是跟炮仗一般……”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十辆马车,到底哪一辆藏着人?还是都没有?
姜还是老的辣。
而这行为,已表明了雷夫人的态度和选择。
他俩又赌对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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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这一路赚得盆满钵满,有些人这一路交通工具舒适程度直线下滑[抱拳]
第31章
县城不比渡风城查得严,黑白两道的人在这边儿也相对少些。
骡车载着两个颠了两天灰头土脸的人进城,混在拉货的队后头毫不突兀。
秦嵬不知道沈云屏要如何找到城里的暗探,但还是按照他的嘱咐,进城后赶着骡车,慢腾腾沿着主街走。
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见一个管事儿打扮的人站在路边儿,不耐烦地叫道:“叫你们拉个货,现在才来,倒是会享受!”
秦嵬一眼扫过去,见这人走路步伐轻巧,是个练家子,又听沈云屏笑嘻嘻道:“您别气,这骡子道上犯了脾气,紧赶慢赶地才过来,不耽误您的活儿不就得了?”
那人哼了声:“还不快将大车赶过来,后头东西多,都等着装呢。”
秦嵬一个字儿也不吭,娴熟地将骡车赶了过去。
这县城还算繁华热闹,秦嵬边赶车边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见偏街也聚了不少人,都凑在挂着“一品斋”的茶楼旁,赶紧将车赶得再快些,以免引人注意。
那人带着两人绕了一会儿,拐进一处半开的门内,再扭头时脸上的不耐烦已无影无踪,抱拳道:“楼主。”
沈云屏仍斜倚在草料上,动也不动,两日前他还嫌弃的骡车,现在好像成了他在楼里的宝座,再舒服不过。
他不说话,秦嵬也没动弹,两人都看着那人。
那人自怀里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碧玉雕的翠鸟,双手举着递给沈云屏:“属下昨日收到范统领传书,特地在此等候。”
沈云屏还是不动,秦嵬明白了,无奈地看他一眼,自己抬手接了,在手里掂了掂,这才递给沈云屏,低声道:“你可以把老范当牛马使,却不能把我当老范使。”
这少爷虽说没啥武功,却浑身长心眼儿,自己不近任何不信任的人的身,为避免一递一拿间被袭,自然是秦嵬这个武功厉害的人去接。
沈云屏眼中浮起些笑意,将碧玉翠鸟在手中摸了摸,确定是先前与范遇尘约好的信物无疑,这才对秦嵬道:“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手下做事,这样我既可以使唤老范,还可以使唤你。”
说罢,也不等秦嵬回答,自己从大车上挪下来,对那人道:“我记得你,你曾去过几回主楼。老范现在如何?”
“是,属下卫四地,”那百灵鸟道,“范统领已按您计划,于两日前清晨出了渡风城,先行安顿带出的人。”
沈云屏点了个头。
秦嵬这才意识到,沈云屏早就知道这百灵鸟是谁,但在他出示老范的信物前,即便是楼里的探子,即便已亲眼见过,沈云屏也不会轻易相信。
这人的心裹了几层,每一层里都是算计和警惕。
这么活着可太累了,但秦嵬现在自个儿也没好到哪去。
“城内情形如何?”沈云屏又问,“方才过来的时候,我见城外仍有白道徘徊,城内四周似乎也有黑/道行走。”
卫四地道:“是有些,但大部分江湖人士都聚去了渡风城,县城的不过是些闲散游侠,不愿掺和太多纷争。”
继而又小声道:“您先前叫渡风城那个姓江的百灵鸟查探过的楼里几个可靠的人手,都已经过范统领认可,于今日晌午抵达这边儿,听候差遣。”
这与沈云屏料想的一样,他想了想:“我见这城里好像还挺热闹,刚才那茶楼外的,并不像是食客。”
秦嵬摸着骡子的耳朵,听到这句顿了顿。
没想到沈云屏一直歪在他身后,竟然还在留意四周。
卫四地知道沈云屏的意思:“不碍事,那是裘家的产业。前段时间裘家不是将生意做到了临江捉月城吗?为了庆贺,裘家抽了些铺面产业做布施,这茶楼每天都施粥发馒头,晌午还会去城外支施粥摊子,已做了好久了,并非忽然出现。城里城外吃不上热乎饭的,这死冷寒天也算能填个肚子。”
沈云屏轻咦:“是前段时间在捉月城外,捡到昏迷不醒的段二的仆从的那个裘家?”
“正是,裘家主就是去看城里生意的时候遇上的,听说吓得不轻。”
“倒是有些善心,”沈云屏边听边整理着衣袍,笑道,“入了冬,难过的人就多了,到时看看情况,跟着做做这些也无妨。”
“就是这么打算呢,”卫四地也笑了笑,“虽然许多人都说裘家这么着有些假善心,但咱们这些苦出身的,计较这个做什么,吃饱了就都是真的。”
秦嵬静静听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儿。
主仆二人立刻止住说话,沈云屏看过来:“你又做这怪模样给谁看?”
“我只是在想,这话说的对极了,吃饱了就是真的。”秦嵬叹道,“不知咱们何时能找个头顶有瓦的地方说话,吃上饭,顺便嘛,再算一算账。”
卫四地知道他的身份,但没太听明白最后一句,迟疑地看向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的脸上似笑似怒,最后竟然都压了下去,阴阳怪气道:“驴的头上吊着根萝卜就能跑,我看你的头上吊个账本,你能从渡风城一路跑回捉月城!”
秦嵬微笑道:“何必吊账本呢,只要给的够多,我现在就能跑。”
“行了,既然做了你的财神爷,自然不会赖你那仨瓜俩枣的账。”沈云屏被他逗乐了,扭头对卫四地道,“都备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