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大惊:“我也有身份?”
“在楼里做事的,都会有身份。”卫四地贴心解释,“而且这身份不管谁去查,都绝不会有岔子。”
秦嵬只好退下来,余光却瞧见沈云屏抻开折扇遮住半边脸,憋笑憋得十分艰难。
这人绝对是在报复昨夜自己扫了他的面子!
而且从一早就已想好了,否则不会特地叫他练武之后再洗个香气十足的澡,因为沈云屏绝不会跟有汗臭味的人坐在同一个马车里。
秦大侠哭笑不得,但还是将刀换了一只手拿,学着自己见过的姿势款款抬手,深情道:“海潮,我扶你上去。”
沈云屏的鸡皮疙瘩从脚底板起到了天灵盖。
他强忍着这股恶寒,扶着秦嵬的手登车。
等秦嵬压着笑意要紧随其后上车时,却感觉沈云屏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并未松开,反倒颇为玩味地在他的手背上轻抚,食指打了个圈儿,再点一点,柔声道:“你快上来,别叫我太寂寞。”
秦嵬:“……”
旁边儿的卫四地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四周的其他暗桩。
发现其他的暗桩也在看看天,看看地。
车内果然是一派富贵舒适。
秦嵬也不是没坐过马车,但这样载着一间屋子上路的,他还是头一次坐。
车内软榻桌案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小些的书架衣架,香也已点上,别说是两个人,就是再来两个也住得下。
沈云屏一进得车内,就再不摆海连潮那副奢靡模样,直接坐在了软榻上的小桌旁。
桌案上摆着数个小竹筒,他随意打开一个,抽出其中纸条看起来:“坐,等其他人也准备好,就可以出城了。”
秦嵬四下打量一回,在车门最近的一处小绣墩儿坐下。
“你跟山上的熊一样结实,坐那地方,看着像被杂耍班子训了十年一样窝囊。”沈云屏冷冷道,“何必如此警惕,我又不会在你手里写第二个字。”
秦嵬愣了愣,听出沈云屏话里语气不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道:“我只是坐得太舒服就会想睡觉,以前在正盟,段若锋请我去坐他家里软榻,我一整个时辰都在打哈欠。”
沈云屏放下手里字条,扭头看着他:“段若锋请你去家里,你就敢坐软榻,我请你进马车,你却不敢坐软榻。难道我比段若锋还厉害?”
“少爷说话怎么忽然如此计较,”秦嵬无奈道,“你要是没他厉害,咱俩怎么会从他手底下逃出渡风城?再说了,别的不谈,他手里可没捏着我的银子!”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
他心里对昨夜秦嵬抽风很不满意,自从他坐稳了八方楼主的位置,还从没见过敢扫他面子的人。
但这会儿,这不满意就已烟消云散了。
秦嵬实在是个不会让人腻烦的人。
“放心,就算真的睡着了,也不至于眼皮刚合上就出事。”沈云屏指着另一侧的软榻道,“既然要扮,就扮得像样些,这一路要靠身份遮掩,也必然会有这身份带来的麻烦。”
秦嵬想想也是,当即不再矫情,提刀坐了过去。
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我听说海连潮是个……呃,享乐之人,沈楼主又是如何做出这套花活儿的?”
沈云屏闻言愣了愣:“你是问我有没有亲自招蜂引蝶、流连花丛?”
秦嵬摸摸下巴:“读书多的就是不一样,这俩词真是委婉,还很雅致!”
沈云屏无语到发笑:“你对这个好奇?”
“实不相瞒,这江湖上许多人都会好奇。”
“他们好奇,是对海连潮,”沈云屏看着他,“你好奇的是海连潮,还是沈云屏?想要我说是,还是不是?”
秦嵬被他这一串儿问题问住了,自己想了想,忽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云屏看他一眼,又看起手上消息:“你只听说过海连潮的事迹,听过他很胡闹,有听谁说过见过海连潮本人吗?”
没有!
秦嵬惊觉,尽管海连潮几次出行声势浩大,但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寥寥无几,甚至还都只是隔着纱帘或远远瞧见。
“都是楼里的人假扮的,”沈云屏道,“进出海家、与他同行的也都是楼里的人,借着海家这个壳子办些转运货物、中转贩卖一类见不得光的事罢了。海连潮所谓的‘亲爹’也是一样,只是海连潮的年纪与我更相仿,所以才拿来一用。”
秦嵬听明白了,这一整个所谓富甲一方的海家,从头到尾都是八方楼捏造出的空壳。
竟然就这么在江湖上运转了十几年,始终没人发现。
沈云屏将看过之后的两三张字条放在烛灯上烧毁,忽然道:“我既然已说了一件秘密,你当然也要说一件回报我。”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天底下就该是有这个道理,而且根本不需要跟秦嵬提前商量。
“你可以问,”秦嵬笑了,“但我不一定说。”
沈云屏讥讽道:“我又不会打听你家里‘骡子’的下落。”顿了顿,又道,“你分明已赚了不少钱,为何还这么抠门,像个掉钱眼儿里的王八蛋?”
秦嵬也不计较他借机骂自己,懒懒道:“因为我的钱总是不够花。”
沈云屏好奇:“你的钱都花去了什么地方?难道真是留着成亲?”
“成亲?”秦嵬失笑,“我这样刀头舔血的人别说是成亲,就是跟谁相好,都是对人家的辜负。”
沈云屏愣了愣:“那还是有什么别的消遣享受?”
“除了喝酒外,好像也没什么了。”秦嵬有些责怪道,“自昨夜之后,感觉连喝酒都有些挫败了。”
沈云屏笑起来:“好吧,那是要置一处家业?若是买房买地,我倒是可以帮着挑一挑,看在是我让你喝酒都添堵了的份儿上。”
秦嵬摇摇头:“我会有落脚的地方,但不会有一个固定的住处。”
“为何?”
“一个人如果待在舒服的地方太久,刀会钝的。”秦嵬平静道,“你不能指望一个福乐窝里的人成为顶尖的刀客,那样的人,刀不是成了摆设,就是成了给别人杀猪宰牛的屠户。”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意识到,秦嵬这样的人好像永远不会停下休息。
他的刀永远都在路上,在磋磨。
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为了谁停留,他会坦荡地上路,跑到再也提不起刀的那天倒下。
这样的人太目视前方,以至于视线里已容不下其他人。
让人佩服,又让人觉得恼怒。
秦嵬又道:“我的钱嘛,三分之二给了朋友,三分之一存了下来,我有其他想买的东西,不过要等我做完想做的事情。”
沈云屏回过神儿来,还要再问,忽然瞧见被风吹开的车帘外走过一个挑着扁担的小贩。
那人又瘦又高,像个竹竿儿,因一条腿上捆着个砍柴的钝刀而走路有些别扭。
见到富贵的马车,小贩不由多看几眼,被卫四地驱赶,只好又点头哈腰地离开。
沈云屏瞧着那枯瘦的身影远去,脸上露出些许怅然。
秦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应当只是当地小贩,怎么?”
“……没什么,”沈云屏平淡道,“有些像我的一个朋友。”
秦嵬惊讶:“你难道真有像样的朋友?”
“我的朋友,比我要像样得多。”沈云屏已不再看他,翻着竹筒道,“我或许入不了秦大侠的眼,算不上好人,但我的朋友们却一定是好人。”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秦嵬听过除了为命奔波的事情之外,沈云屏最严厉的语气。
秦嵬停顿一瞬,心里有些憋闷。
先前火堆旁两人针锋相对,是因为性命攸关,但现在这算什么事?
是在指责他说了自个儿朋友坏话?那也算坏话?
原来到了真生气的时候,亲疏远近自然就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