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秦嵬又想了想,要是换成谢翎、饭桶和犟磨盘被沈云屏这么说,他的确也不高兴。
想到这,秦嵬语气放软了些:“我本没有其他意思,既然能做你的朋友,自然是很好的。”
沈云屏抿起唇,半晌才道:“……他们的确很好,你只是没有见过,方才不该怪你。”
他只是瞧着那人瘦得跟猴似的,想起了饭桶。
那个总像是吃不饱的瘦高个儿,如今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饱饭。
听得秦嵬又道:“我也从没说过看不上你,我虽然不认同你的一些手段和行事,但在我眼里,你远胜过许多人。”
沈云屏没想到他会说这句,愣怔了一瞬,才呼出一口气儿,缓缓地“哦”了一声:“我也一样。”
*
马车在千般园前停下,帘子掀开,挪下来一个穿着锦衣圆滚滚的富贵胖子。
胖子吭哧吭哧下了车,一边用汗巾擦着额头汗水,一边冲旁边下马的人笑道:“要不进去坐坐?”
“我还要回去同盟主复命。”那人一身聚云山庄弟子的打扮,恭敬地抱拳道,“盟主有令,城中弟子会在附近加强警戒,再不会让裘家主遇险。”
裘得索一身紧实肥肉,笑起来满脸商人才有的精明:“给段盟主添麻烦了,对了,我那里新得了一副袁立疆的字,改日给段盟主送去。”
那弟子笑道:“段盟主虽喜好字画,却是喜欢自己写写画画,袁立疆的字价值千金,您若送去,他必会为难。况且盟主现在最担忧的是您的安全,不如您将昏迷的小子一道移去正盟,咱们也方便保护。”
“哎,我倒是想呢,”裘得索无奈地摇头叹气,“但家里的大夫已开始诊治,施针、泡药什么的烦得很,说不让挪动,否则早就交给盟主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心善,可不敢让他死了,倒成了我的罪过。”
说着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佛什么神的。
裘家主倒的确一向如此,别说是人,就是小猫小狗的都救了一堆,养在千般园里好吃好喝,都跟他一样肥得够呛。
那弟子还要再说,就见千般园里跑出来个小厮,急吼吼道:“家主,小乖乖又不吃饭了!”
“什么?”裘得索急道,“是不是你们又做小乖乖不爱吃的了?”
小厮苦着脸:“没有,还是跟昨天一样,用骨头炖汤泡了面条,切了上好的牛肉,昨天还能吃两大桶呢,今天就只吃了一桶半!”
聚云山庄弟子不由问:“什么小乖乖,这么大的饭量?”
“哦,小乖乖是一条狗,”小厮说,“后腿撑地能到我肩膀,家主说它看着乖,所以叫小乖乖。”
聚云山庄弟子想了一下那个体量,又想了一下饭量,感觉这个名字实在有些委屈狗了。
裘得索脸上的汗冒得更厉害,着急地对聚云山庄弟子行了个礼:“您得空再来玩儿,我要先进去了——小乖乖,哎呦,小乖乖!”
他圆滚滚的身体在地上滚得飞快,只有右腿在行走时显出一些不自然,听闻是年幼时随父母办货摔下山摔断的,自此落下了腿疾。
但一个人如果像裘得索这样有做生意的能耐,哪怕是两条腿都有腿疾,也不会有人在意。
裘得索风风火火地进了千般园,穿过假山流水,脸上谄媚精明的笑容已慢慢落下。
等进了只有他才会进的书房,见到房中坐着喝茶的人,这才露出了最真实的笑容:“磨盘!你还好么,他还好么?”
“我很好,他也不错。”那人看着他,“我看得出,你也很好——你为什么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又胖了三圈?”
裘得索嘿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多吃了几口,多吃了几口。”
“若非我隔一年见你几回,否则走路上你过去,我都未必认得出你。”那人感叹道,“谁能想到你以前瘦得风吹了就打摆子,现在五官都挤得看不出原来模样了!”
裘得索不高兴道:“你究竟是来找我的,还是来骂我的?”
“这两件事一起做也不冲突。”那人道。
裘得索哼了声:“难道就有人认得出你?谁能想到以前在街面儿上讨食的时候,你其实——”
“好了,”那人打断他的废话,“看你还有这力气,我也就放心了。听说你遇袭,我担心了一宿。”
裘得索眉目间有了被朋友关心后的暖意:“放心,我这里武功厉害的人多的是,再说,就算我的武功比不上你俩,自保还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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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得索不同时期画像。
年幼:i
中途:0
现在:()
第34章
一个人如果挨过刻骨铭心的饿,就难免会像裘得索这样不停地吃。
裘得索很不喜欢饿肚子的滋味,因此也从不允许自己的朋友来见自己的时候空着肚子。
所以两人的屁股刚挨着凳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就已经端了上来。
许多来过千般园的人都会好奇裘家主关门谢客的时候会吃什么山珍海味,也好奇他的书房里会藏着什么珍宝古董。
但实际上裘得索关起门来的时候,只喜欢吃家里厨子做的寻常菜,这厨子家里早年遭灾,为了养活一家几口,地里刨出什么东西,只要能吃,她就能做出点儿味道。
这种穷人才懂的味道,裘得索最喜欢吃,所以他雇了这大娘来千般园给自己做菜,还雇了她一大家子跑腿,喂园子里的猫狗,又让大娘的几个孩子去读书,因为读了书,才能帮他做更多事。
裘得索觉得自己算盘打得很精明,他才不乐意白养大娘一大家子人,这家人都得给自己干活。
他手底下的人大多都被他这样打着算盘压榨,到现在都兢兢业业地替他做事,他非常满意。
只是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犟磨盘和熊瞎子都觉得他在说笑话。
比如现在那人看到饭菜就笑了:“我现在在捉月城无数人想进的千般园,和许多人巴结的裘家主吃饭,我难道不该吃猎鹰的眼睛、熊的巴掌或者老虎的肚子吗?”
裘得索将两盆白饭分那人一份:“你说的这些根本没有一碗酱肘子好吃,而且你知道那一桌要多少银子吗?够穷人家顿顿吃饱,吃上半年都有富裕!”
“我难道不知道吗?再没有比我们更知道的了。”那人接过白饭,抄起筷子,“师父怎么样?”
裘得索道:“好着呢,一顿饭吃五个包子,喝一锅老鸡汤。”
他对一个人过得好坏的评价总是维持在温饱问题上。
说到这里,裘得索又有些惆怅道:“你瘦了。”
“我不瘦点,轻功就荒废了,跟你俩似的,一个二个起飞像猪跳坑,落地还溅别人一脸泥。”那人不以为意,“况且我路上也的确耽误了几顿饭,又听说你遇袭,跑了一宿的马过来。”
裘得索听了更不高兴,挽起袖子给那人盛了碗乌鸡汤:“我能有什么事,家里的护卫和打手准备得充分,那帮杂碎进屋就被打退,只可惜没抓到活口。”
“一个活的都没?”
“没有,本抓到一个,就一瞬没看住,叫他撞死在桌角。”裘得索边吃边道。
“尸体呢?死人身上往往也有线索。”
“我将尸体扒光了一寸寸地查,肚子也刨开了,想看看最近吃了什么,好找他去过的馆子一类的地方,鞋底的泥都查了出处,都没结果。”裘得索道,“之后就拉去给正盟了,省的段老爷子整天发愁,我也不可能把段二小厮给他,死人尸体拉过去给他找点儿活干,免得见我就长吁短叹。”
“那死人肚子都让你划稀碎了,不怕说出去别人怀疑?”
裘得索笑道:“我们这样做生意的,有的是你们没见过的手段。我本混得就是黑白两头的买卖,都沾点儿,敢动我,我要他们死得难看,同行才能把招子放亮。放心,做这样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