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他孤身一人,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危险?他甚至已经……”
后半句被咽回到肚子里,他不敢想,他说不出口。
在座的人平日都巧舌如簧,可此刻,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殿下,”林芝微深吸一口气,将那张信纸展开,努力保持着沉静,“信上没有说府上有陌生人的尸体,也没有抓到刺客的消息。这不也能说明,王妃已经全身而退了……”
卫君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全身而退?怎么可能。”
“他会受伤,会很疼,会流很多血……他的身体,已经禁不住这般折腾了。”
林芝微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不再开口。
“他是我的妻子。”卫君临握紧拳头,眼睫的泪将落未落。
“为了我,他宁愿被废掉武功也要脱离暗阁。为了我,他不顾性命也要把最大的敌人铲除。”
那颗泪终于砸了下来。
“他只有我了。我若不心疼他,谁来心疼他?”
书房一片寂静。
炭炉里的火苗毕剥地跳动着,将卫君临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又长又瘦。
卫君临抹去眼泪,离开房间,冷风吹的他衣袍猎猎作响。
“即刻举兵,直指京城。”
第119章 要跟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阴雨连绵,气温骤降。
破庙的窗子关不严实,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铺在地上的那层薄薄的茅草吹得瑟瑟发抖。
温书言蜷缩在草堆里,腿上那道被赵崇远捅出来的伤口疼的厉害,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令人难受的要命。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湿漉漉的脓血,显然伤口恶化了。
他痛得爬起来都费力。
那些急功近利的速成丹药,加上结结实实挨了承恩侯那一掌,内伤和外伤叠在一起,如今后劲全翻上来了。
他这身子,似乎真的要废了。
“咕咕咕——”
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喙啄了啄窗棂上剥落的漆皮。
温书言费力地睁开眼,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还没使上力,右腿上那道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膝盖一软又磕在地上,眼前晃的一阵阵发黑。
“啊嘶……”
温书言倒吸一口凉气,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等眼前那些乱舞的黑影慢慢散去,才咬着牙去够旁边那根他之前从庙外捡来的粗树枝。
树枝刚好能当个拐杖,撑着他慢慢站起来。
他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靠在窗边,就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日光展开纸条。
是泠风的回信。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纸,笔迹潦草而急促。
前面写的都是些问候,还有昨天去皇宫将承恩侯头颅放到太后寝殿的事。
温书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在某一行停住了。
【卫君临一个月前孤身一人闯进了暗阁,把泠朝鸢杀了,他想救你出去,当时以为你还在暗阁里,像疯了一样……】
“……这个傻子。”
视线变得模糊,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信纸上,把泠风那手本来就潦草的字迹洇得更花了。
暗阁是什么地方,江湖上最神秘最凶险的组织,满阁的杀手,满室的暗器和毒虫。
卫君临竟然敢不带一兵一卒,自己一个人闯进去,就为了去救他……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擦干净眼泪,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太后疯了,京城没了可以把持朝政的人,赵家的势力群龙无首,卫君临很快便能攻进来。
他们很快便能相见了,现在只需要等。
等卫君临入京,处理完皇宫的事务,自己就去找他。
左右也不过小半个月的时间了。
都熬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但温书言没有想到,最大的变数是自己的身体。
钱都用来买武器了,剩的不多,买药不太够。
他腿脚又不便,没法走很远的路,只能拄着那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周边的村庄,拿铜钱找人家买粮食。
京城郊区的人家并不富裕,自己都吃不饱饭,能卖给他的也只有冷干粮和腌菜。
温书言倒不挑,在暗阁的时候馊饭都吃过,能有东西填饱肚子就行。他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软了再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嘴里吃着没味也没在意。
晚上依旧是伴着浑身的疼痛睡着,整个人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他拍着自己的肩膀,哄着自己入睡。
睡着了就不疼了,睡着就不难受了。
但今天,温书言一睁眼,看到的是一片漆黑。
他眨了眨眼,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什么都看不见。
听见窗外有公鸡打鸣,是破晓时分了,可眼前还是黑的。
眼睛瞎了。
这几个字在心里蹦出来,温书言意外地平静。
他甚至有闲心靠在墙上,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怪不得这两天吃饭没味道,原来不是干粮难吃,是他的味觉和嗅觉已经先一步消失了。
现在是视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缓慢而艰难地跳动。
从前内力还在的时候,那些毒和内力相互制衡,现在内力仅剩三成,毒和内力之间的平衡彻底被打破。
残存的毒素没了压制,顺着经脉缓缓扩散,攻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连五感都要没了。
本来还想期待着和卫君临见面,现在好了,看都看不见了。
温书言苦笑,摸索着手边那根被他磨得光滑的粗树枝,凭借记忆走到破庙的窗前。
他推开窗,想透透气。
可阳光透进来的那一瞬间,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他的眼睛。
“好疼……”
温书言猛地弓起身子,捂住眼睛,整个人从窗边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原来不止是看不见,是连光都不能见了。
他哆嗦着手撕下自己衣角的一块布料,蒙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这几下子真是耗费了他仅存的力气。
这些日子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主要是浑身都疼。睡着了反而舒服一些,运气好还能梦见卫君临。
温书言挪回稻草堆旁边,本来还想思索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一沾上那层潮湿的茅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抽空,昏睡过去。
再清醒后,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温书言竖起耳朵听了听,窗外有鸟鸣和树枝的沙沙声。
还好还好,听力还在,只不过有些发闷。
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从赵家灭门到现在差不多四日了,四日,应该也够卫君临的大军从临川打到京城了。
本来还想着等卫君临称帝,待一切安稳下来……
但现在身体太差了,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得去找他。
好不容易那些人都死了,赵家满门被灭,太后被吓疯,暗阁没了,弟弟妹妹们也都自由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们两个了。
他可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间破庙里。
他要跟卫君临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温书言摸索着收拾包裹,确认东西都带齐了,然后背上小包裹,拄着那根粗树枝,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外面那片他看不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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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就是这里了。”
裴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卫君临的脸色。
昨晚皇城已经被攻下,卫君临把政务交代给季知澎和林芝微之后,天还没亮便带着裴渡和几个亲兵找了过来。
温书言应该没有离开京城,卫君临派了暗卫和亲信到处搜捕打听,终于锁定了地方。
卫君临看着眼前这座破败不堪的寺庙,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说是庙,其实早已废弃多年,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的荒草枯黄而齐腰,被冬日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角落里还挂着好几张蜘蛛网,上面沾着些干死的飞虫和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