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夫人,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
裴渡看着自家主子快步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的。
没有人,但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侧边的石缝里摆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和半截竹筷,墙角立着几块薄木板,用石头抵着,是用来遮挡漏风的窗子的。殿角用干枯的茅草铺叠出一方简陋的卧榻,连褥子都没有披,只有一件破烂的旧衣服。
卫君临红着眼蹲下身,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去碰那叠茅草。
很潮湿,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湿气从草隙间渗出来,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样的地方,睡都睡不舒服。
裴渡也惊住了,环顾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庙宇,鼻尖发酸。
很难相信,他们那个平日里干净病弱的王妃,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独自生活了将近一个月。
卫君临的喉结生疼,呼吸都要花费好大的力气。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不经意间碰掉了什么东西,撞在地面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他低头去看,只觉得心跳都停了。
那是夫人一直戴在手上的那只玉镯,此刻四分五裂,散落在青石板上。
咦……镯子呢。
温书言拄着拐杖走了好一阵,冷风灌进单薄的衣领里,他缩了缩脖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胸口。
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不见了。
他停下脚步又去翻身上的包裹,手指摸过包裹里每一样东西,都没有。
应当是落到寺庙了。
温书言站在冷风里,蒙着布条的眼睛茫然地朝着来路的方向转过去。
还没有走远,现在回去拿吧。
那是夫君送他的,虽然碎了,虽然拼不回去了,却也舍不得丢。
第120章 你能不能在乎自己一点呢?
破旧的寺庙只有冷风透进来的声音,呜呜地响,像是这座荒废了太久的庙宇在低低地哭泣。
卫君临蹲下,将散落在地的碎玉一点点地捡起来。
他攥紧那些碎片,沉默了良久,才慢慢站起身。
“王妃应该还没有走远。几个人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本王继续找。”
“是!”裴渡领命,迅速分派了几个亲兵留守破庙。
窗外天色很暗,乌云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堆在山峦上方。
卫君临走出寺庙,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吹干了他眼角残余的湿润,却吹不散心中那团越积越浓的沉闷。
他站在破庙门口的石阶上环顾四周,山路蜿蜒,荒草萋萋,看不见一个人影。
镯子都碎了,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为夫的卿卿,你在哪啊。
为夫很担心你。
“轰——”
又一阵闷雷从头顶碾过去,暴雨将至。
温书言被这阵雷声震得脑袋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的听力本来就已经在下降了,现在雷声一来,又开始发疼,雪上加霜。
欸,温书言叹了口气,还是专心数步子吧。
刚刚是从这里转的弯,那么往这边拐,再直走,应该就能回到寺庙了。
他步子很慢,因为眼睛看不到,腿脚也不方便,怕撞到行人。
粗糙的树枝敲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空旷的山路上传出去很远。
裴渡安排好留守的人,正要去追卫君临。
转过身时,余光忽然扫到山道拐弯处有一个人影正在缓缓地朝这边移动。
看清是谁的那一刻,他脑袋轰隆一声,瞳孔猛地收缩,拔腿就朝卫君临的方向狂奔过去。
“王……王爷。”
裴渡连滚带爬地冲到卫君临身边,连礼仪都忘了,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
“王妃…那边……”
话音刚落,手里空空如也,刚刚还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没影了。
裴渡没有跟着松一口气,心跳反而更快。
刚刚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王妃眼上蒙着布条,走路一瘸一拐,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粗树枝,衣裳破旧单薄,整个人虚弱的一碰就能散架。
那个清丽贵气得的王妃,现在是何其狼狈?
连他看到了都眼眶发酸,难受得紧,王爷看到了,怕是心都要碎了。
————
卫君临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重逢的喜悦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出现,便被汹涌的疼惜压了下去。
说是撕心裂肺也不为过。
像是有无数根寒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痛到喉咙都发紧,酸楚堵在胸腔里,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荒芜。
他看见了那个蒙着布条的人影,看见了那根敲在地面上探路的树枝,看见了那条拖在地上使不上力的右腿。
他的夫人,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卫君临拖动两条僵直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站在温书言面前,甚至不到一步的距离,温书言却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他可是泠尘,那个江湖第一的高手,何其敏锐,何其迅猛。
可现在,有人直直地站在他面前,他都察觉不到了。
温书言还在专心地用树枝探路,嘴里默念着步数和方向,树枝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下,立刻把树枝收回来,以为是撞到了路上的行人。
“不好意思啊……”
话没说完,左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
温书言意识到了什么,下一刻,他整个人被轻轻地,搂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很轻,这人的手臂都不敢用力,手掌只是虚虚地拢着他的后背,连呼吸都放慢了。
这人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那双被覆在布条下的眼睫微颤,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洇湿了布条的边缘。
“……卫君临?”温书言颤声开口。
“嗯。”
卫君临把脸埋进温书言的肩窝里,艰涩地回应出一个音。
“我的卿卿,怎么这般苦……”
他声音沙哑哽咽,已经不成调了。
温书言感觉到脖颈一片滚烫的湿意,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卫君临的后背:“别哭……我没事的……”
可他越是这样说,卫君临就越是难受。
浑身是伤,瘦得脱了形,连走路都要靠树枝探路,却还要说自己没事,反过来安慰他。
夫人,你能不能在乎自己一点呢?
————
温书言没能和卫君临说上几句话。
他这些日子全靠意志力在撑着,如今见到卫君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身体里那些被强压下去的伤痛和疲惫同时翻涌上来,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炭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卫君临将温书言抱在怀里,手搭在他的腕脉上。
凝神探查了片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毒素在体内横冲直撞,没有内力的压制和制约,正在肆意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最后毒素攻入心脉,便是再无力回天。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单纯的余毒,这种毒更为棘手。
它们在温书言体内积攒了十几年,早已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强行解毒反而会要了他的命。
他放下温书言的手腕,开始一点一点地检查他身上的伤。
胸口有一大片淤青,肋骨也断了两根,大腿外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恶化得厉害。
除此之外,手臂上、小腿上、后背上,还有大大小小无数道结了痂又被抓破的旧伤疤。
每摸到一处,他的心就跟着抖一分。
他从头到脚把温书言检查了一遍,闭了闭眼,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喘上一口气。
左右也不过分离了两个月。
六十天不到,他的爱人便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到了。”
卫君临抹去脸上的泪痕,抱着温书言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