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君临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低低的,沉沉的。
“可以告诉为夫吗?你身体不好,别闷在心里。”他顿了一下,“也别——”
“别不理我。”
温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那四个字从卫君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几乎称得上委屈的东西,显得太不真实了。
他睁开了眼睛,但没有转过身。
卫君临看见了。
温书言蜷在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只耳垂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你生病那日,碧桃告诉我你不想见我。”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不是怕渡给我病气,对不对?”
沉默片刻。
然后温书言的背对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卫君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的言言终于肯回应他了。
“因为清弦?”
温书言又点了一下头。
卫君临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他明白言言为什么生气了。
那日他派马车接走清弦时,没有想过温书言会怎么想。不是温书言不信他,是他没有给温书言一个“信他”的理由。
他的夫人,平日看着温温柔柔通情达理,对谁都能笑脸相迎。
可真正生气起来,一个字都不说。不哭不闹,不质问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缩回壳子里,让你自己去猜。
猜不中,他便一直缩着;猜中了,他才肯露出一点缝隙。
好在,他很乐意去猜。
卫君临扶着温书言的肩膀,轻轻将人转了过来。
温书言没有抗拒,被他转过来时垂着眼不肯看他。睫毛扑簌簌地颤着,嘴唇抿着,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没想到这个卫君临这么喜欢打直球。
卫君临让他坐起身,自己也坐直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暮色从窗子透进来,将他们的轮廓染成温柔的灰蓝色。
“言言。”卫君临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认真,“抱歉。为夫当时没有考虑到你的情绪。”
“以后有事便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就算要我去猜,也要发出一个‘我生气了不开心了’的信号。让为夫猜猜我们言言哪里不高兴了,然后努力把言言哄开心,好不好?”
温书言的脸慢慢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
这个卫君临……真是会蛊惑人心……
太可怕了TOT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一下又一下,快到他怕卫君临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也能听见。
“我困了。”温书言干巴巴地开口。
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有一点笑意,并非促狭,是“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了但我不拆穿你”的温柔。
他俯下身,在温书言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言言晚安。”
他将人重新塞回被褥里,仔细地掖好被角,然后吹熄了纱灯。
黑暗中,他伸过手臂,将温书言拢进怀里。
温书言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时快的多。
原来卫君临也很紧张。
“晚安,夫君。”
温书言仰起头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继续闭眼睡觉。
“嗯。”
卫君临眼眸含着笑,摸了摸温书言的头,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那根扎在指尖的刺,终于被拔出来了。
第20章 你怎么才回来呀
话说开了,心便跟着松快了,加上卫君临各种名贵药材砸着,各大名医请着,温书言的病好的很快,气色更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脸颊上褪去了那层病态的苍白,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精神头甚至比之前更足。
而在摄政王府的日子,比温书言想象的要轻松得多。
他原以为这趟任务会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每日都要在刀尖上走。
可实际上,他白日睡到晌午才起,偶尔卫君临得空回府,便会陪着他一同用午饭。
吃完饭,温书言便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看累了便阖上,歪在软枕上睡过去。
这一睡便是一两个时辰,然后卫君临便回来了。摄政王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来东跨院将刚刚睡醒、还迷糊着的人从软榻上拉起来,牵着手去花园散步。
这样的日子,温书言是喜欢的。
只是晚上遭罪了些……
他实在想不明白,卫君临白日里政务那么多,天不亮便起,上朝,面对太后的明枪暗箭,教小皇帝读书,见各部官员,批半人高的折子。可到了夜里,这人居然还有精力同他圆房,且每次都弄到很晚。
福安端热水进进出出,脸不红心不跳,大约是习惯了。
温书言有一次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听见卫君临贴着他的耳廓低低唤了一声“言言”,声音沙哑而餍足。
他忍不住吐槽,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铁打的吗……
日子久了,温书言发现自己变了。
起初他只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卫君临回来,可不知从哪一日起,这种“等”里便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盼”。
甚至是盼着卫君临能早点回来。
他偶尔竟还会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如果自己真的是“温书言”就好了。
不是暗阁派来的刺客,不是心怀叵测的卧底,只是温书言。
八品典仪温守成的庶子,被强纳进摄政王府的病秧子,卫君临的妻。
这样和卫君临过下去……还挺幸福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书言正倚在窗边看日落,橘红色的光铺了他满脸,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别做梦了。
他垂下眼,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这一日,卫君临回来得比平时晚。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东跨院的纱灯点起来了,温书言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好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月门外的回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将他的衣袂吹得微微拂动。
然后他听见了远边传来福安的声音。
“王爷回来了……”
只是想到要见面,温书言便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走了一步,两步,嫌慢,然后便跑了起来。
他的身体虽然好了许多,但跑对他来说依然是件奢侈的事。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的呼吸便乱了,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脸颊上浮起一层因气息不足而泛起的潮红。
卫君临刚转过回廊的拐角,便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言言,走几步路都要喘一喘的人,正朝他跑过来。
温书言撞了个满怀,一把环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歪着头,仰起脸来看卫君临。月光下,那双黑眸亮晶晶的,盛着浓郁的欢喜。
“你今日怎么这么晚啊。”
他的声音还在喘,尾音却微微上扬,有点像在撒娇。
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所以忍不住想问一句——你怎么才回来呀。
说完便按着胸口,平复着因奔跑而紊乱的呼吸。额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微微汗湿的鬓边。
“让夫人久等了。”
卫君临低头看着他,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弯下腰,一手穿过温书言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人横抱了起来。
“被太后留住了。”他抱着他往东跨院走,声音放得很柔,“下次不要跑,你身体还没好全,跑急了会不舒服的。”
温书言靠在他胸膛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轻喘着点了点头。
“嗯。”他揉着自己的胸口,抬眸看着卫君临的脸,“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