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言,深呼吸,胸口疼不疼?”
其实卫君临不哄还好。
一哄,温书言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眼泪,彻底断了线。
他从不在人前哭,可在卫君临面前,却总是放任自己的眼泪。
卫君临去摸温书言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湿热,愧疚更甚。他低下头,用拇指去擦那些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言言,别哭,是我不对。”卫君临的声音也跟着哑了。
温书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方才情绪激动引发了咳疾,一股气堵在胸口提不上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卫君临怀里。
————
两人吵的那一架,温书言情绪波动得厉害,又昏了两日。
这两日里,卫君临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
温书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睁着眼望一会儿帐顶,然后便又合上了。
太医开的药倒是能喂进去了,咳嗽也轻了些,只是精神一直不见好。
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碧桃跟他絮叨今天厨房做了什么新花样,他只是轻轻“嗯”一声,直到第三日,精神才好了一些。
卫君临今日上朝去了,走之前牵着温书言的手坐了好久,最后只说了句,“我去上朝了,很快回来”。
温书言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憋着话。
吵过那一架之后再见面,多多少少有些别扭,毕竟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两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卫君临后悔那天吼了他,病中的人情绪本就脆弱,自己不该那么大声。
温书言也后悔话说重了,卫君临渡内力是心疼他,他却把人家的心意推得远远的。
两个人各怀心思,都思索着怎么开口让对方原谅,反倒谁都没有先开口。
府里的下人看着,都小心照顾着王妃的情绪。
那日他们的争吵动静不算小,卫君临吼的那一声“温书言”隔着一道门都隐约传到了廊下。
这几日两人又没怎么说话,王爷只是在床沿坐着,批折子,探额头,喂药,却不像从前那样将人抱着低声细语。
那些下人们不知内情,还以为是他们王爷厌弃了王妃。
几个小丫鬟私下里偷偷抹眼泪,说王妃人美心善,现在还病着,若真是失了王爷的宠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只有裴渡和福安心里门清。
他们殿下天天抱着人都舍不得撒手,昨儿夜里王妃睡着了,王爷还握着王妃的手坐在床沿,就那么看了大半夜,眼里的柔光跟化开的蜜似的。
怎么可能厌弃?
只是他们殿下这几日在思考怎么和王妃道歉而已。
裴渡从没见过自家殿下这副模样,朝堂上雷厉风行的摄政王,面对太后摔茶盏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怎么哄夫人这件事给难住了。
欸,他们无所不能摄政王竟也为情所困……
第38章 试探
温书言这几日身体好多了,虽仍有些咳,低烧也还没退干净,但至少不似前几日那般整日昏睡。
精神头足了些,他就在窗前靠着晒会儿太阳。
碧桃端着盘子进来,上面搁着几块刚出炉的枣糕,热气腾腾,甜香扑鼻,笑道:
“王妃,厨房新做的枣糕,加了红糖和核桃仁,太医说补气血最好不过了。”
“放这儿吧。”温书言微微点头。
碧桃又絮叨了几句“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才退出去。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温书言才伸出手,在最左边那块枣糕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掰开。
枣泥馅料的甜香扑面而来,当中果然露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上面一行蝇头小字:温子恒、城郊、周奶娘。
温书言看完,将纸条凑近手边的温水,墨迹瞬间化开,了无痕迹。
这个温子恒,真是难缠。
想来温家已经察觉了自己的假身份,却没有证据。
温书言倒不担心会被拆穿。
阁主早在任务开始前就打点好了一切,真正的温书言四年前便被暗阁秘密接走,治好了病,送至江南一处僻静庄子上享福。
而当年与温书言有过密切接触的下人,也都被阁主逐一收买或遣散,不可能说出不利于他的秘密。
他只是担心,卫君临会起疑……
正盘算着该如何摸一摸温子恒的底,碧桃又踩着轻快的步子进来了。
“王妃,温家人前来探望,是柳夫人和温二公子,您身子还未好,要见吗?”
温书言抬起眼,微微勾唇。
“见,当然见。我也很想念弟弟和母亲呢。”
温子恒和柳夫人本没打算来。
他们这几日跑遍了城郊,将当年伺候过温书言的下人逐一寻了个遍,可无论怎么问,那些人都说不出什么蹊跷。
有的摇头说不记得有什么特殊之处,有的干脆连温书言的面貌都模糊了。
就连那位周奶娘,温书言幼时最亲近的人,也只是抹着眼泪说“哥儿命苦”,旁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没有证据,没有破绽,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在他们查到之前把所有缝隙都填死了。
柳夫人不信邪。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查不到证据,那就自己去找证据。
于是母子二人今日登门,打着思念看望的旗号,实则想亲自探一探虚实,他们就不信,当面锣对面鼓地敲,这人还能不露出半分马脚。
可两人从踏进摄政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面上的从容便几乎没收住。
名贵的花草沿着回廊错落有致,雅致的别院掩映在假山竹林之间,处处透着矜贵。连府中洒扫的下人,身上穿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一路走来,那无处不精致、无处不考究的景象,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进他们心里。
碧桃引着二人进了中院的花厅,没上茶没倒水,让人这么干等着。
晾了俩人一会,温书言才悠悠从卧房出来。
他身子还是虚的,脚下使不上力气,碧桃在他腰后垫了两个软枕,他侧靠在椅背上,才勉强坐得直。
温书言青丝未束,长发松松垮垮垂在腰间,只余一根月白缎带虚虚拢着几缕。
他刚从低烧中退下来,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张素净的脸被拢在毛领里,愈发显得眉眼清冷,像极了一个被锦衣玉食精养出来的贵公子。
柳夫人和温子恒看见温书言这副模样,心底更是烧起一把暗火。
这个冒牌货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随便拎出一件都抵得上温家大半年的俸禄。
更让他们不忿的是那种浑然天成、仿佛生来便该如此的气度,压得人矮了一截。
顶着他们温家的名字在这里享尽荣华,却从没想过要接济讨好温家半分。
两人脸上平和,心底却已将这个冒牌货撕了千百遍。
等抓到真凭实据,非要亲手揭开那张虚伪的画皮不可。
“书言啊——”
柳夫人面上堆起笑,声音拖得亲亲热热的,当真像在唤自家的骨肉至亲。
福安站在一旁微微欠身,笑眯眯开口:“夫人,这位是我们摄政王妃。您这么叫,怕是不合规矩吧。”
柳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下意识看向温书言,而那人只是低头抚了抚袖口,没有半分要解围的意思。
呵。
温书言心底冷笑,若不是阁主,真正的温书言早就死在那个破败的城郊别院了,连裹尸的草席都不会有人给。
如今上门来找他茬,还指望他演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温子恒气不过,刚想开口,被柳夫人狠狠拽了一下衣袖。
两人对视了一瞬,柳夫人率先跪下去,拉着温子恒也跪,声音恢复了恭谨。
“臣妇见过王妃。子恒年少不懂事,方才失礼了,还望王妃恕罪。”
温子恒被母亲瞪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跪下去,牙缝里挤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