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王妃。”
他们以为行过礼马上就能起身。
结果这个病秧子转头咳了起来,一咳便是好一阵,其间杯盏端起又放下,帕子掩唇,又是漱口又是顺气,半晌才歇住。
柳夫人和温子恒在地上跪得腿都酸了,才听见上头人不紧不慢道:
“母亲弟弟不必多礼,快请坐。福安,去拿上好的茶叶来,千万别怠慢了。”
“是,王妃。”福安领命而去。
温子恒站起身时趔趄了一下,恨不得白眼翻到天上去。
他装什么?
方才那副咳得喘不上气的模样,谁知道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就是故意的吗。
再忍忍,反正这人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温书言啜了口温水润喉,目光扫过柳夫人和温子恒脸上那努力维持的恭敬,轻声道:
“你们都下去吧,我与母亲弟弟说说体己话。”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茶雾袅袅升起,衬出一室的安静。
柳夫人率先开口,微微倾着身子,语气亲切极了:
“王妃嫁到王府后,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没来探望过,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实在是家事繁杂,脱不开身。”
温书言淡淡一笑:“无妨,辛苦母亲操劳家事,想来也无暇过来。”
话头打开了,柳夫人便开始聊起许多旧事,什么温书言小时候如何体弱,每逢换季便要请大夫,有一次他半夜发高烧,奶娘急得连鞋都没穿就跑去找郎中等等,这些细节倒不全是假的。
可更多的故事是编的:比如温书言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比如温子恒还教过他写字……
她编得活灵活现,语气怅然,当真像是在回忆一段温馨过往,实则每一句都在暗暗试探,看这个冒牌货能接上几句。
温书言心里憋着笑。
柳夫人说的那些,真真假假,他心里门清。
不过他装着傻,无论柳夫人说什么都点头应下,偶尔还附和几句“母亲记性真好”“是啊那时多亏了母亲照顾”,像极了心虚之人急于掩饰的模样。
见这假温书言跟个傻子般毫无防备,连他们说错了的都点头认同,柳夫人和温子恒对视一眼,笑意更深。
假的就是假的,稍微一试便露馅了。
第39章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瞧我这记性,刚说错了要紧事。”柳夫人忽然拍了拍额头,有些懊恼:
“王妃不是最喜欢吃桃子,而是吃了桃子要起疹子。这样要紧的事,王妃自个儿怎么倒记错了?”
温书言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很好,图穷匕见了。
他故意磕出了一声轻响,有些慌张:
“是吗?我……这些年来不常吃,怕是忘了……”说着又咳了两声,借着掩唇避开柳夫人的目光。
“母亲知道我这身子,忌口的东西太多,一时记岔了也是有的。”
柳夫人不再掩饰了,目光犀利:“王妃究竟是忘了,还是不知道呢?”
花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您一定要这样吗?”温书言轻声问。
“什么?”柳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怔,又笑了,“王妃为何岔开话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温书言没有再解释,他给过机会了。
当年,他问过真正的温书言:需不需要替你报仇?以解那六年被抛弃的苦楚。
那个瘦弱的、怯生生的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他当时说:
“缘分已尽,我不想再和温家有任何牵扯。若是温家看穿了你,紧咬不放,那便任凭你处理。”
温书言闭了闭眼,他不喜欢杀人,不喜欢见血,可如果是他们自找的……
他眯了眯眼,刚想开口,便听到外面传来的通传:“王爷回府。”
卫君临回来了。
这么早?
这不太妙。若是这母子二人真狗急跳墙,当着卫君临的面说出什么来,哪怕只是不起眼的一句话,也可能会在卫君临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虽然没有实质上的证据,可那颗种子一旦落了地,日后便难保不会生根发芽。
院外。
卫君临入府便看见了停在外面的那辆半旧马车,眉头一皱:“谁来了?”
“是温夫人和温家二公子。”福安紧跟在他身侧,脚步有些踉跄。
这老太监在府里当了大半辈子的差,最会看人脸色,一听王爷这语气便知道不对,忙不迭地补充道:
“王妃还在病中,本不该见客的,可王妃想见,老奴拦不住——”
“他心软不懂拒绝你们还不懂吗?”
卫君临转头,那目光里的冷厉让福安浑身一哆嗦。
“奴才知错!”福安连连拍自己的嘴,“老奴糊涂,老奴该劝住的。”
卫君临不再理会,袍角一甩大步拐进中院的月门。
言言还发着低烧,今早出门时人还昏昏沉沉的,坐一下午陪那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说话,回头又得咳得整夜睡不好。
————
花厅内,温书言正迅速盘算着对策。
门唰地被推开,柳夫人和温子恒猛地转头,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慌忙跪地行礼:“参见殿下。”
卫君临的目光掠过地上跪着的两人,没有半分停留,大步走到温书言面前。
先伸手探了探温书言的额头,又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确定掌心下是温热的才松了口气。
“福安,送客。”卫君临淡声开口。
柳夫人和温子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就给他们送走了?
连半个眼神都不给!?
不行,还有正事。
柳夫人一咬牙站起身,勉强堆起笑脸:“摄政王殿下,臣妇有一事……”
话说到一半便断了,因为她看见卫君临身边的人身形晃了一下,要晕过去的模样。
“言言?”卫君临眼疾手快,身体迅速做出反应,稳稳将人托住。
温书言靠在他肩头,无力地咳了一下:“……有点晕。”
卫君临再不多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侧眸瞥了柳夫人一眼。
只是一眼,柳夫人被吓得连退两步,若非温子恒在后面扶着,险些又跪下去。
见人要走,温子恒攥紧拳头。
今日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怕是从此连卫君临的影子都摸不着了。他壮着胆子抢前半步,高声喊道:“殿下!”
卫君临脚步一顿,最后那点耐心消失殆尽。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门口侍立的裴渡和几个侍卫立刻按刀上前,“堵上他们的嘴扔到温家门口,问一问温守诚是怎么管理内宅的。”
“若有下回,本王不介意亲自教他。”
侍卫们动作极快。
柳夫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嘴里被塞了帕子,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温子恒被两个高大的侍卫拖着往外走,他想挣扎,可那些侍卫的手劲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他想回头,想喊,想当众揭穿那个冒牌货的真面目,可嘴里塞着帕子,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花厅终于安静了。
卫君临将人抱回卧房,俯下身,双手捧住温书言的脸蛋。
“言言,哪里难受啊?”
温书言伸出手,揽住卫君临的后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抱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卫君临微怔,随即勾起唇角,他脱了靴子上榻,让温书言侧坐在自己腿上,自己则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摸着他的后脑,让人稳稳地靠在自己胸口。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一个非常亲密有安全感的姿势。
这样抱了一会儿,卫君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声细语的。
“温家人对你不好,为什么还要见?”
温书言闭着眼,安静片刻才道:“总还要顾及些情面,被传出去就不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