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堆砌,烂菜叶子混着泔水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不知谁家的夜香桶倒了,黄白之物糊了一地,又被雪盖住,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底下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比人还嚣张。
除了赶路的脚夫为了抄近道捏着鼻子从这里跑过去,基本没人愿意踏进这条巷子。
“……小言哥,我好饿啊。”
一一靠在哥哥怀里,他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力地啜泣着,小脸脏兮兮的,鼻涕和眼泪糊成了一团。
小言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学着记忆里大人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一一不哭哦,哥哥一会儿就去给你找吃的。”
这个弟弟是小言捡来的。
从有记忆起,小言就一直在这条街上游荡,翻翻垃圾堆里有没有没馊掉的剩饭,去酒楼后门蹲着等伙计倒泔水,运气好的时候能从泔水桶里捞出一两个只咬了一口的馒头。
就是靠这些,他把自己养到了这么大。
一一也是从这片垃圾堆里捡的。
那天小言偷偷钻进酒楼外院的马圈睡了一宿,马圈虽然臭,但好歹四面有墙,比露天暖和。
他从狗洞里爬出来,正搓着手打算去找点吃的,就看见一个比他小的小男孩跪在垃圾堆里哭。身上的衣裳还算齐整,但已经被污物蹭得不成样子,脸上挂着两行泪水,鼻涕拖得老长。
小言走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一一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阵,小言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他的爹娘也不要他了,跟自己一样。
小言不忍心看他饿死。
一个小娃娃,哭都哭不出声了,再没人管,过不了两夜就会冻僵在垃圾堆里。于是他把一一拉起来,牵着他冰凉的小手,带他去讨饭、捡东西吃。
最近下了雪,天越来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被酒楼倒掉的残羹冷炙一夜之间就冻成了硬疙瘩,咬都咬不动,他们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东西了。
小言觉得自己饿没关系,但他舍不得让弟弟也跟着饿。
看着一一在自己怀里越来越虚弱,小脸白得发青,连啜泣都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哼哼,小言做了个决定。
他要溜进酒楼里,去求求里面的客人。
大不了被伙计发现打一顿,最多疼几天就过去了,可弟弟再饿下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但今日运气格外不好。
他还没溜到后厨门口,就被掌柜的逮了个正着,掌柜一把揪住他破破烂烂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骂骂咧咧地拖到门外扔在地上。
“你这小娃子,三天两头来坏我生意!再让我看见你,我打死你!”
小言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他缩着脖子退到巷子里,叹了口气,揉揉冻红的鼻尖,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这条街这么长,酒楼饭馆多的是,他就不信一家都进不去。
“让一让,让一让啊!”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夫的吆喝。
一辆马车从街口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蓬蓬白沫,路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
小言侧身让到墙根下,余光却瞥见街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雪蓝色衣袍的少年,比他大几岁的样子,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看得出日后挺拔的轮廓。
他不知为什么站在路中间,大概是被人群挤过去了,又或者是走神了,总之那马车来得太快,他来不及躲了。
小言想都没想,扑了上去。
两个身体撞在一起,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滚到了街的另一侧,撞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脚上才停下来。
“嘶——”
卫君临撑着地面坐起来,揉着被撞疼的额角。
他本来能避开的,可什么东西忽然冲出来抱住了他,把他扑倒的同时也让他错失了闪避的时机。
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
一个小孩趴在他身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灰,那件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烂成了碎布条,在冷风里飘飘荡荡。
“你没事吧……对、对不起啊。”
小言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看见自己在那件漂亮的雪蓝色衣袍上印了两个黑乎乎的手印,整个人都僵住了。
卫君临看着眼前这个小孩。
他先注意到那双眼睛,很大,睫毛长得不像话,眼珠黑乎乎亮晶晶,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说话的时候那张小脸上全是歉疚和惊慌。
方才心里那点被冲撞的不快,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
第69章 想要个弟弟
“没事没事。”卫君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朝那小孩走近一步,“你有没有受伤?摔疼了没有?”
他伸手想扶那个瘦弱的小肩膀,小言却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手藏到身后。
“哥哥,我身上太脏了,会弄脏你的。”
卫君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的雪蓝色锦袍,胸口和袖口各印了两个黑手印,下摆蹭了一大片灰,还有几块不知是污泥还是什么的暗色污渍。
这件袍子是母妃亲手给他挑的,今天第一次上身,回去怕是洗不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摇摇头:“你刚刚救了我呢,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怎么会怪你呢?”
小言被他这话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没事啦。”
卫君临看见他的笑,整个人一愣。
这个弟弟笑起来更好看了。
脏兮兮的小脸上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灰扑扑的云层里透出一缕阳光,干净得让人说不出话。
他见过宫里那些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孩子,见过朝臣家那些规矩周正的小公子,可他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能这么好看,好看得让他都移不开眼。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又软。
“啊……?我叫小言。”
小言其实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记事起就没有爹娘,没有名字,没有人叫他任何东西。
后来他在酒楼后门蹲着等泔水的时候,听见里面的伙计喊一个孩子叫“小言”,他觉得简单又好听,就拿来给自己用了。
“小言。”卫君临念了一遍。
这名字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小言,”他弯下腰,让自己和那双大大的眼睛平视,“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报答?”小言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报答是什么意思?”
“哈哈——”
卫君临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言,你好可爱。”
小言更疑惑了,歪了歪头。可爱?可爱又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饿和冷的意思,只知道“快滚”和“赏一口吧”的意思。
“因为你刚刚救了我,”卫君临收了笑,认真地解释,“所以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任何要求,我都会替你做到。这就叫报答你。”
“真的吗?”小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卫君临用力点头。
“那你可以给我买两个包子吗?”
卫君临愣了。
“两个包子?”
小言看他犹豫,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还是太多了吗?
也是,两个包子可不便宜,一个就要两文钱,够买好多个馒头了。
他连忙改口,声音弱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破烂的衣角:“一个……一个包子也可以的。”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卫君临连忙蹲下来“你只要两个包子吗?”
“嗯!”小言眨巴着眼睛,用力点头,“两个素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