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给你买。”
“公子,公子!老奴总算找到您了!”
福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巷子里,看见他们家小公子的模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哎哟喂,您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福安看着那件雪蓝色锦袍上两个鲜明的黑手印,血压都高了,“这可是王妃……”
“公公,怎么了?”卫君临打断他,往小言身前挡了挡。
福安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孩,但他顾不上细看,压低声音凑到卫君临耳边:“王爷和王妃找您呢,进宫面圣。时辰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言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爷爷,又看看卫君临皱起来的眉头,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进宫面圣”,但他看得出这个哥哥有急事。
他一直都很会看人眼色,便道:
“哥哥,你有事就先走吧。”
“福安,”卫君临转过身,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福安手里,“去买二十个包子,给这个弟弟。”
“二十个?”福安掂了掂那块银子,又看了看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有点摸不着头脑,“公子,时辰快……”
“我现在就过去,你先去买。”
“好吧好吧……”福安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朝包子铺小跑过去。
这小祖宗,平时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温和疏离,怎么对个路边的小乞丐这么上心?
卫君临转回来,看着小言,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车夫焦急地朝他挥手。
他咬了咬唇,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托着小言的下巴,轻轻擦掉他脸颊上的灰。
“小言,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我……”
小言被他擦得有点懵,帕子上有梅花的清香,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明天来这里等我,好不好?”
卫君临把帕子塞进他手里,“我明天还给你买包子。”
小言攥着那方柔软的、带着淡淡清香的帕子,刚才的犹豫一下子全没了。他仰着脸,朝那个穿雪蓝色衣袍的哥哥用力点头。
“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小言。”
卫君临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跑向马车。
————
宫宴散时已是深夜。
卫君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纷扬的落雪。
京城的大街上还挂着正旦的花灯,红色的光晕在雪夜里洇开,一团一团的。
他叹了口气,自己还是太粗心了。
小言穿得那么破烂,袖子都碎成了布条,风一吹就灌进去,今晚肯定很冷,早知道就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了。
“我儿今日怎么了?”
母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趣道:“下午从南道回来就心事重重的,宫宴上皇上问你话你都答得心不在焉,本宫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
卫君临抬起头,看着母妃温柔的面容,又看看坐在母妃身边的父王。
“母妃,”他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孩儿想要个弟弟。”
夫妇俩对视了一眼。
静太妃眨眨眼:“那……为娘再生个?”
卫君临摇摇头,语气认真得不得了:“母妃,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太妃听完,和丈夫又对视了一眼。
老王爷放下茶盏,嗓音浑厚而温和:“那君临若是喜欢,便把那孩子接过来吧。反正我们也是养得起的。”
“明天娘和你一起去,好不好?”静太妃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卫君临点点头:“多谢父王!多谢母妃!”
这一夜,卫君临躺在寝殿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了无数种明天见到小言之后的安排。
先给他换身衣裳,母妃说库房里还有去年做小了的几套袍子。然后带他去吃包子,还有各种好吃的,想吃多少吃多少。
再然后……再然后要跟父王商量一下,能不能让小言住到王府里来,让他也喊父王叫父王、喊母妃叫母妃、喊自己叫哥哥。
他在这个计划里渐渐迷糊了过去。
快要天明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漂亮的小言追在他身后,软乎乎地喊着“哥哥”“哥哥”。
卫君临在梦里也笑了。
他翻了个身,嘴角还翘着,窗外的雪静静地落下。
第70章 错过
“一一,哥哥出去一下,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小言俯身,指尖拢了拢裹在一一身上的旧毛毯,布料粗糙单薄,边角早已磨得起了毛边。
这方小小的毛毯,是他前些日子跪在酒楼门口,对着老板磕了数个响头才求来的,不会让弟弟这个冬天太难熬。
一一蜷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乌黑的眼眸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小言哥,你要去哪里啊?”
“还记得哥哥昨天跟你说的那位好心的包子哥哥吗?”
小言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眉眼温润,“我去找他,他答应今天再给我们买热乎乎的包子吃。”
闻言,一一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
又是那个出手阔绰、温柔和善的有钱哥哥。
年幼的孩子心思敏感又偏执,心底滋生出无尽的惶恐与酸涩:若是小言哥和那位贵人渐渐熟络,是不是就再也不会一心一意陪着自己了?他是不是会抛下一无所有、体弱多病的自己,去跟着旁人过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惴惴不安的念头在心底疯狂蔓延,下一秒,一一猛地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喘骤然袭来。
“咳咳……咳咳咳!”
急促的喘息冲破喉咙,他呼吸紊乱,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一一!你怎么了?!”
小言脸色骤变,心头一紧。
他慌忙扶住弟弟,想起数月前的场景,那时一一也是这般突发急症,万幸巷口恰好路过一位游医,匆忙诊治后,说过是哮喘的顽疾,极易突发。
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小言扶住一一的后背,急声安抚:“一一你撑住!千万别有事!哥哥立刻去给你找大夫!”
话音落,他不敢耽搁片刻,转身便朝着巷外狂奔而去。
待周遭彻底恢复寂静,方才还咳喘不止、气息微弱的一一,瞬间敛去了所有病态。
他暗暗盘算,只要熬过和那位贵人约定的时辰,小言哥便会彻底断了出去的念头,只能留下来一心一意守着他、照顾他。
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料到,张大虎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张大虎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孩子王,性情蛮横霸道,素来欺凌巷中弱小。
早前他寻衅滋事,被小言狠狠教训过一顿,心怀记恨,许久不敢踏足这条巷子。
可今日,偏偏小言不在。
天赐的报复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一一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猛地起身冲出小巷,朝着热闹的大街狂奔而去。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可往来行人步履匆匆,人人自顾奔波,无人为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孩童驻足,所有的呼救,尽数淹没在市井嘈杂之中。
身后的脚步声步步逼近,“跑!你接着跑啊!”
张大虎快步追上,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满脸阴狠。他伸手狠狠揪住一一的后领,将小小的人一把拽停。
“趁着你那厉害的小言哥不在,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你,打死你这个小东西!”
他扬手便狠狠挥下拳头,拳风凌厉,丝毫没有给孱弱的孩童半点喘息躲闪的余地。
冰冷的恐惧笼罩全身,一一闭紧双眼,心底只剩下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