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裴渡带着人来了,立刻迎上去,将温书言一把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言言,我们现在离开湾洲。”
他贴着温书言的耳廓,虽然有些急,但还是很温柔。
“抱紧我。”
温书言点了点头,双手紧紧环住卫君临的腰。
现在的情况,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赵家、太后,终究还是动手了。
快马疾驰,一路向西。
马蹄踏过积雪和冻土,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路上格外刺耳。身后的湾洲城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帅旗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可卫君临万万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前方的山道上亮起了一排火把。
火把后面是列阵整齐的士兵,铁甲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刀枪如林,封住了整条山道。
“摄政王殿下,现在不去庆功宴,偷偷摸摸地出城门做什么?”
李威骑在马上,从阵列中缓缓踱出来,“怕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了?”
卫君临勒住缰绳。
他扫了一眼李威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本王做事问心无愧。”他冷冷开口,“倒还想问问李将军,这是何意?”
“哈哈哈哈哈哈!”李威仰头笑了一阵,“殿下既然不明白,那只好由臣来为您解答了。”
他抬起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分开一条道,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一卷明黄绸缎走上前来。
是圣旨。
第75章 你不要哭啊
“罪臣卫君临,刺杀朝廷命官,不敬陛下,藐视皇权,通敌卖国——”
李威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高高扬起,每念一个罪名都刻意停顿一下,“命江州、淮州、湾洲巡抚,即刻捉拿。如若反抗,格杀勿论。”
“呵。”
卫君临冷笑。
“藐视皇权,通敌卖国?这是什么罪名都往本王身上加啊。”
他在前线打了整整十天的仗,身上还带着替那些“朝廷命官”挡住的敌军的血,而现在,他们连庆功宴都等不到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把通敌卖国的帽子扣到了他头上。
卫君临懒得辩解了,跟一群已经写好了剧本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李威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那点假惺惺的客套也收了起来,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殿下,失敬了。给我拿下!”
“裴渡!”
“是,王爷!”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裴渡带着亲卫迎上去,与冲上来的士兵撞在一起。
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响彻山谷,铁锈气与血腥气在冷风里弥漫开来。
马匹被惊得嘶鸣不止,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一丛枯草,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每个人看上去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卫君临没有恋战。
他们人太少了,拖得越久包围圈越小,到时候插翅难逃。
只有尽快回京,在朝堂上当面对质,才能制衡太后的下一步棋。
裴渡一刀砍翻挡在路中间的两个士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卫君临策马从缺口中掠过,身后是一片嘶吼与惨叫。
“给我追!”
冷风呼啸着,温书言紧紧抱着卫君临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看不见卫君临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卫君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太明白卫君临此刻的心情了,简直是恶心至极,失望透顶。
卫君临还是高估了这群畜生,高估了他们的底线,高估了他们的廉耻,甚至高估了他们对这个国家最后一丝责任心。
这群蛀虫竟然能在大胜之日,在他带着将士们拿命换来的胜利之上,给他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然后堂而皇之地取他性命。
“夫君。”
温书言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隔着衣料感受那人剧烈的心跳。
“言言,别怕。”
卫君临几乎是立刻握住了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为夫不会让你有事的。”
温书言哑然,他不是怕,他只是心疼。
这个人自己后背顶着通敌卖国的冤屈,前方是追兵的刀枪,未来是朝堂的审判,却还在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安慰他。
卫君临,你什么时候才能替自己搏一回。
身后的追兵被裴渡带着亲卫拼死拦截,喊杀声渐渐远了。
山道上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声,天色渐暗,勉强能看见前方蜿蜒的山路。
“簌——”
破空声,一支箭,直直地扎进了黑马的前腿根部。
马儿惨嘶一声,前蹄猛地扬起,下一秒两个人被甩离了马背。
卫君临在坠落的一瞬间转过身,将他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温书言挡了所有撞击。
两个人顺着山坡上的积雪往下滚,最后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震得满树的积雪簌簌落下,落了一身。
“嘶……夫君,你没事吧。”
温书言从他怀里挣出来,撑起身子去看,他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又倒下去。
卫君临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腰,把人拉回来靠在自己身上。
刚刚他的后脑撞在树干上,现在耳膜嗡嗡作响,他咬咬牙,仰头迅速扫了一眼山坡上方的动静。
然后把温书言扶起来,系紧外衣,又把帽子拉上来。
“没事啊,言言不怕。”卫君临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但还是稳的。
刀剑出鞘,他转过身。
“闭上眼别看,一会儿就好了。”
一群黑衣刺客从林间无声地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报上名号,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
卫君临也不想废话,对付这种人,没什么可说的。
卫君临冲了上去。
他心中憋着一团火,这团火从收到那道圣旨的时候就在胸腔里闷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此刻终于可以把这团火放出来,第一剑劈下去,直接把当头的刺客连人带刀砍翻在地,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血雾。
区区十几个刺客,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还没喘匀一口气,又一阵风呼啸而过。
树上的积雪簌簌抖落,地面传来低沉的、持续的震动。
温书言也变了脸色,微微侧耳,至少三四百人,从四面八方的林间同时压过来,把他们的退路全部封死。
“君临……”
卫君临同样意识到了。
三四百个死侍啊……
赵家这一次,是真的不打算让他们活着走出这片山林。
人从四面八方涌现在山头,密密匝匝。
卫君临喘着粗气,沉默片刻,慢慢蹲了下来。
他将重剑插进雪地里,单膝跪地,和温书言平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双凤眼红着,含着浓烈的不甘与愧疚。
三四百个死士,他们两个人,马没了,后援没到。
他死了可以,可他的妻子怎么办?
卫君临闭了闭眼,一颗滚烫的泪砸在地上。
卫君临,你真是太蠢了。
兢兢业业这些年,替这个国家守着江山,到头来,竟把自己和爱人逼上了绝路。
“夫君。”温书言看着他,一开口,声音也变了调,“你……”
你不要哭啊。
温书言抬手贴上卫君临的手背,那只手一直是温热的,此刻却是凉的,他把脸贴过去,嘴唇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援军应该很快就到了,我们不会有事的啊……”
温书言声音抖的厉害,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掉,他不想看到卫君临如此自责痛苦的样子。
“夫人。”
卫君临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放进温书言手里。
“为夫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重新提起重剑,擦了一把唇边的血,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