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的背影挡住了温书言的视线,挡在了他和那片正在逼近的阴影之间。
无数刺客从密林中涌出来,刀光在残阳中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朝那个玄色的身影罩了下去。
卫君临冲了上去。
他的剑比方才更重,更狠,更不要命。
鲜血溅上他的脸颊、脖颈、衣襟,把他的玄衣染得更深。刀剑划破他的衣袖,割裂他的肩胛,手臂上被砍开几道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浑然不觉,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谁也不能伤害他的妻子。
温书言缩在那棵松树下,抬起眼,冷冷扫过每一个从侧面和后方靠近的刺客,手指摸到脚边的石子,在暗处一颗一颗弹出去,每一下都一击致命。
黄昏降临了,最后一缕余晖将雪地染成一片白金色,美得不合时宜。
刺客七七八八地倒下,横七竖八地铺满了雪地,暗红色的血在白雪上洇开,一摊连着一摊,触目惊心。
但仍有很多,从林子里不断涌出来,像杀不尽的蝗虫。
卫君临已经在战场上撑了整整十天,几乎没有合眼,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这样耗。
此刻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重剑的剑锋在颤,握剑的手在颤,连呼吸都带着血锈味,他全在硬扛。
忽然,寒光一闪。
不远处的一棵老樟树上,一个刺客蹲在枝杈间,从背后摘下弓。
箭尖对准了卫君临的后背,这箭上有毒,只要被毒箭擦破一点皮,卫君临必死无疑。
刺客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弓弦慢慢拉开,无声无息。
卫君临正在前方与三个刺客缠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可温书言何等敏锐,迅速察觉锁定。
他想都没想,解开披风的系带,手腕一翻,想用披风打掉那支箭。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卫君临的余光瞥见,他不知道温书言要做什么,只看见他忽然站了起来,身后是火光和刀影。
卫君临以为是身后有刺客摸过来了,迅速转身,将人一把抱了过来,用后背挡住了所有方向。
就这样,那支原本瞄准了卫君临后肩的毒箭,被他转身护人的动作引偏了方向,箭擦着肩膀划过,在皮肤上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擦破了一点皮。
但足够了。
第76章 尸山血海
“唔……”
卫君临闷哼一声,瞬间失力,膝盖砸在雪地上,重剑当啷一声摔落。
毒素顺着那道浅浅的伤口,快速渗透全身。
卫君临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夫君!”
温书言扑过来,双膝跪地,一把托住卫君临倒下去的身体,让他靠在树干上。
他看见卫君临肩上那道伤口渗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吐出的血也泛着黑。
它们在箭上涂了毒。
“夫君,你感觉怎么样……”
温书言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快速点上卫君临肩头几处大穴,想止住毒素蔓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不该出现在他身上,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掩饰了。
卫君临靠在树干上,视线里的一切都在融化。
天和地搅在一起,树的影子糊成了墨团,他努力睁大眼睛,去寻找温书言,可那张脸在他眼里化作一团朦胧的白。
他……要死在这里了。
怎么办…他的言言该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言言究竟是谁,能不能逃的出去。
如果逃不出去,也会被残忍地杀害吗?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没入鬓角。
身体的疼远不及心疼的万分之一。
他抬手,想去拂掉温书言眼角的泪,想再摸摸那张脸,哪怕最后一次。
可抬不起来。
余光里,剩下的刺客正在一步一步围上来。
他们的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刀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朝向温书言毫无防备的后背。
可自己此刻,连开口提醒的力气都没有。
卫君临一生打过无数场仗,从朝堂明争暗斗到沙场刀光剑影,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过。
好恨。
他好恨。
卫君临,你连爱人都保护不了。
你太没用了。
“卫君临?……君临!”
温书言看着面前的男人闭上了眼睛,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他的大脑空白一瞬,然后迅速拿起地上那把短刃,划开手腕,血涌而出。
他将手腕贴上卫君临苍白的嘴唇,让那温热的液体流进他的嘴里。
自己身体里的毒太多了,从小服毒被改造成杀人怪物,再服毒压制内力,这些毒在体内盘踞了十几年,互相制衡,互相抵消,早已不能算正常人。
他的血虽不能解卫君临身上的毒,却能克制。
但还不够。
温书言从发间拔下簪子,手指在簪尾轻轻一旋。
玉簪是中空的,里面躺着一枚极小极薄的玉片,玉片下面藏着五枚丹药。
这是阁主给的解药,服下便能压制体内毒素,使用内力。
五枚。
他手里只有五枚。
两枚用来卫君临身上的剧毒,足够了。
温书言没有任何犹豫,他倒出两枚,俯身喂进卫君临嘴里,自己也用了一颗。
瞬间,熟悉的刺痛感从丹田升起,内力在经脉间疯狂奔涌。
“卫君临,伤害你的人,我同样不会放过。”
他拿起卫君临身边那把沾了血的重剑,缓缓转身。
那些步步紧逼的刺客,在看清温书言的那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
毫无情感,冰冷沉静,看他们如同看一堆死物。
“上啊,愣着做什么!”
远处的弓箭手催促道。
他站得远,看不清温书言的面容,只看到一群刺客围着一个单薄的人影,却迟迟不敢动手。
他不耐烦地举起弓,朝远处吼道:“卫君临必死无疑,他的夫人也不必活着,杀了他!”
“簌——”
温书言脚尖一挑,地上那把短刃飞起来,稳稳落入掌心。他手腕翻转,短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
弧光扫过之处,最前面一排的刺客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喉咙上便同时绽开一道血线。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倒下去,死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第一排的人就全倒了。
远处的弓箭手瞪大了眼睛。
他跟随承恩侯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可他从未见过武力如此恐怖的人。
哪怕是他们久经沙场的承恩侯,杀十几个刺客也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周旋,也需要喘气。
可这个人毫不费力。
他的武功,显然远超他们侯爷。
弓箭手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冷汗浸透衣衫。
“不好!他是泠尘!快撤!呃——”
话还没说完,一柄短剑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
“现在知道跑了?”
温书言歪了一下头。
他举起那柄重剑,剑尖指地,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们,全都得死。”
兵器碰撞,刀光剑影。
成堆成堆的刺客从四面八方的林间扑上来,退也是死,不退也许还能活。
可他们很快发现,不管是进是退,结果都一样。
泠尘太快了,快到他们甚至看不清他出招的动作,自己的身上已经绽开了血花。
他的身法诡谲而飘忽,剑招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样,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一个人,一把剑,堵住了整条山道。
这么多刺客,一个也伤不到他的要害,只是人多势众,总有几个能碰到他的衣角,划出几道血痕。
呵,这点伤,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他要把这些取卫君临性命之人,一个一个,全部杀光。
落日的残阳早已彻底消散,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光辉洒在山林间,洒在满地的尸首上,洒在那些凝固成冰的血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