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林在月下更显得像炼狱,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松枝时发出的呜咽,像无数鬼魂在低低地哭泣。
刀剑的碰撞声渐渐稀了,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停了,呻吟声和咒骂声也消失了。
整座山头越来越安静,直到一片死寂。
温书言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转身回望。
月光洒在他身上,满身刀痕剑伤,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也已经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他喘着粗气,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温书言看着头顶的夜空,月明星稀,那轮月亮又冷又远。
胸腔里那颗扑通跳动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慢下来,从狂奔的鼓点变回正常的节律。
他听着一片死寂中自己的心跳,被怒火冲击的大脑终于慢慢冷却下来。
他非常清楚,自己这么做会暴露。
会被阁主惩罚,会被关在暗狱里折磨,会生不如死。
可他……不后悔。
温书言闭上眼睛,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办法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承认,泠尘早就爱上卫君临了。
所以刀山火海,千难万险,在所不惜。
温书言偏过头。
卫君临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他撑起身子,朝那个方向爬过去。
说爬也不太准确,他试着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刚站直又摔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雪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摔了又起,起了再摔,他踉跄着、拖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躯壳,一点一点挪到卫君临身边。
他伸手,探上那人的脖颈,虽然微弱,但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温书言长长松了口气,轻轻笑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倒在卫君临身边,将头靠在那人的臂弯里,像无数次同床共枕那般。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身上,薄薄地盖了一层。
温书言闭上眼,把自己蜷进卫君临怀里。
夫君,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会怪我吗……
第77章 空白
晨光破晓,洒在寂静的山林间。
天空又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粒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将昨夜那场血战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掩埋。
山林恢复了冬日的安详,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书言睁开眼,后脑炸开一阵剧烈的痛。
他扶着额头,闭紧眼睛缓了好一阵,还是很疼,索性不管了。
他看向身边的人,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双唇紧抿。
“君临…夫君……”
他唤了两声,手指触碰那张冰凉的脸。
没有反应。
温书言探向他的脉搏,指尖搭上腕心,心底一沉。
经过这一夜,那条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脉搏竟又变得微弱了。
应该还有余毒未清。
丹药虽然吊住了命、压住了毒性大爆发,但毒素本身并没有被彻底清除,还在他体内缓慢地侵蚀。
得找大夫,不能再干等着了。
毕竟他们也无法预料下一拨找到这里的是援军还是刺客。
温书言起身,从旁边一具刺客的尸首上解下一根绳子,将卫君临扶起来靠在树干上,蹲下身,把绳子绕过他的腰和胸口,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打了几个死结。
他试了试力道,确保人不会滑下去,然后咬着牙站起来。
还好,那解毒的丹药可以撑三天。
三天之内找到大夫,卫君临就能活。
至于三天之后自己这副身体会怎么样,那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雪越下越大,洋洋洒洒。
一夜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小腿,拔出来再踩下一步,走得很慢。卫君临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身板又是长年习武的结实骨架,很沉很沉。
温书言摔了好几次。
最严重的时候,是踩进一道被雪盖住的沟壑,膝盖一软整个人扑进雪里,连带着卫君临也从他背上滑下来,两个人的重量把他压得喘不上气。
他在雪里趴了好一会儿,再睁眼时,睫毛上已经结了冰,应该是昏过去了。
温书言爬起来,把卫君临重新背好,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早就冻僵了,脚也是麻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后脑的钝痛和满身的刀伤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处更疼。
走着走着,温书言忽然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是从得知真相以来就一直堵在胸口的、说不清是怨还是悔的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消解。
那种感觉很难捕捉。
他想去想一想那到底是什么感觉,脚底忽然一空,他又摔在雪里。
算了,不要想了。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大夫,帮卫君临疗伤。
————
慈宁宫的灯火通宵未熄。
炉里焚着安神的沉水香,却压不住这寝殿里弥漫的肃杀之气。
宫人们全都跪在殿外,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你说什么,全死了?!”
赵太后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她站起身,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此刻扭曲着,脂粉掩盖不住眼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派出去的五百暗卫,五百个!全部都死了?一个都没回来?!”
那侍卫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不敢抬头看太后的脸色,也不敢回答。
“一帮废物!你们就是一帮废物!”
赵太后猛一拂袖,将桌上的茶盏、花瓶、奏章统统扫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浸得有些花了,露出底下不再年轻的皮肤纹理。
她缓了好一阵,才咬着牙重新开口:“五百个暗卫,无一生还。你们却连那两人的尸首都没有找到。”
“太后息怒啊,”侍卫的声音带着哭腔,汗珠从额角滚落,“那只毒箭上沾了血,那么猛的毒,摄政王他也未必还活着……”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死了呢?”
赵太后弯下腰,挑起那侍卫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看到他的尸首了?你验过他的脉了?你亲眼看着他断了气?”
侍卫的瞳孔在眼眶里颤颤地抖。
“找!再给本宫找!”
赵太后松开手,直起身来,“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顺着河流走了一整天。
温书言的意识时断时续,脚步完全是靠着本能在往前挪。
第二日的黄昏,他翻过一个山坳,眼前忽然开阔了。
一条窄窄的土路出现在雪地尽头,土路的尽头,是炊烟。
村落不大,十几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散在河边,屋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在暮色中显得温暖而不真实。
这里应该是隐在山林深处的偏僻村落,战争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这儿,街上的行人神色安闲。
温书言扶着墙,一步一挨地打听到了医馆的位置。
说是医馆,其实就是一间比别家略大些的瓦房,门口挂了个褪了色的葫芦招牌,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他背着卫君临跨进门槛的时候,腿上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几乎是连人带背上的卫君临一起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夫,大夫,救救我夫君…我夫君受了很重的伤……”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两天没喝水,只吃了几口雪,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灌了一把沙。
“来人,搭把手。”
里头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见了这情形二话不说,招呼两个药童上前。
两个半大少年七手八脚地从温书言背上解下绳索,将卫君临架到里间的木床上。
老大夫上前翻了翻卫君临的眼皮,又搭了他的脉,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