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冷静一点,先松手!”医童被他捏得手腕都麻了,龇牙咧嘴地往外抽,可那人的手劲大得出奇,根本抽不动。
“你是说你夫人吗?”
“是他!”卫君临重重点头,“你见过?他在哪?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他人呢——”
“停!”
医童伸出另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终于把自己的胳膊解救了出来,揉着发红的手腕,语速飞快答道,“见过,他看起来没事。他现在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我去找他。”
卫君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他手臂上的绷带只缠了一半,草药膏糊得乱七八糟,医童拦都拦不住。
“等等,你回来!师傅……”
卫君临没有走几步。
他推开医馆的木门,正要跨出去,迎面撞上了刚从街角拐过来的人。
老槐树立在两人之间,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昨夜的雪,一阵风吹过,雪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只为他们两个人下的雪。
第79章 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温书言正从院门口走进来,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头发随便拢了拢披在肩上,几步路走得微微喘。
在看见卫君临的那一刻,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夫君……”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胸口贴着胸口,温书言感觉到卫君临那颗心脏隔着衣裳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上,很快,很乱,像是在把过去几天的恐惧和煎熬一股脑地往外倒。
“言言。我的言言。”
卫君临一遍遍地念着,声音闷在温书言的肩窝里,又低又哑。
“呃…你们两个要不要进屋说?”
看着相拥的两人,医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驱寒,“外面很冷的……”
屋内生了炭炉,虽然简陋,倒也比外头暖和些。
卫君临将温书言抱到床上,自己蹲下身,握着温书言的胳膊,将他的袖子一点一点地往上卷。
手臂上缠满了白色的麻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有几处渗出了淡淡的血色。他又去卷裤腿,小腿上也缠着布条,膝盖处的淤青透过绷布洇出一大块暗紫色。
他低着头,一道一道地检查,每看到一处伤,眼眶就红几分。
“我没事……”温书言看着他蹲在地上低着头的样子,觉得心口发堵。
卫君临抬起头来,眼里全是血丝。
“言言,当时那个情况……是你带我出来的吗?”
他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上百个刺客,没有援军,连他自己都倒下了。
如果真的是温书言,把他从那里带出来的,得受多重的伤,得有多疼。
光是想到这里,卫君临就觉得胸腔里有一只手在绞,绞得他喘不上气。
温书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老实答道:“其实我有点不记得了…怎么遇到的山匪,怎么逃出来的……我都不太记得了。”
“……山匪?”卫君临的眉头蹙了一下。
“嗯,我们是遇到了山匪,对吧……”温书言正想说下去,忽然感觉鼻腔一热。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的黏腻。
血。
殷红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他新换的粗布衣裳上,洇出点点暗色。
怎么会有血?
“言言!你怎么了?!”
卫君临霍然起身,双手接住他变得绵软无力的身体。
温书言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胸膛忽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方才在街上那一下更猛,更烈。
“啊——”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攥着卫君临的衣襟,冷汗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瞬间浸透了鬓角。
好疼。
他感觉体内有一股暴虐的力量正在四处冲撞,把经脉一条一条地崩断,把五脏六腑一个一个地搅碎。
温书言张着嘴,却叫不出声。
然后是腥甜的液体,从胸腔底部翻涌而上,漫过喉咙,漫过舌根。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书言!言言!”
卫君临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飞快地按上他的腕脉。
一探之下,整张脸都白了。
脉象乱成一团,经脉全散,一股汹涌的内力在他体内疯狂地乱窜,像脱缰的野马,四处践踏着那副本就残破的身躯。
这股内力极其深厚,远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咳咳咳……”
温书言张着嘴,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溢。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红色。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他掐着卫君临的手背,指甲陷进了皮肉里,渗出血丝。
卫君临浑然不觉,单手抵上他的后心,运起内力想替他调理那股乱窜的真气。
可他的内力刚送进去,就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弹了出来,他的真气根本无法与那股力量抗衡。
“你这样救不了他。”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老大夫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一手按住卫君临的肩膀将他往后拉开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捻起了银针,又快又稳地扎进温书言的璇玑、膻中、巨阙三处大穴。
银针入体,温书言猛地痉挛了一下,身体软了下来,倒在卫君临的臂弯里,失去意识。
老大夫这才直起腰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还好及时止住了。不然他得活活疼死。”
卫君临跪在床边,双手全是温书言的血。
他按住自己发着抖的手腕,强撑镇定:“大夫……我夫人他怎么了?”
“他体内的毒素太多了。”
老大夫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摇了摇头。
“他之前应是服过某种极霸道的解毒丹药,暂时压住了毒性。但那丹药的药效早就过了,只能压三天,三天之后,毒不但会翻上来,还会反噬得更厉害。”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温书言的腕脉。
“而他似乎忘记了调控内力,如今失了控制,在他体内乱窜,加上毒素反噬,两者一起发作,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
“你等他这阵药力过去,再用自己的内力帮他慢慢梳理经脉。要慢,要轻,不能硬来。”
“……好。”
卫君临哑声应下。
夜晚。
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着,糊着黄纸的窗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炭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隔壁的老人也不再咳嗽了,整座医馆都沉入了深沉的寂静。
卫君临侧躺在窄小的木床上,将怀里的人从身后拥着。
他的左手穿过温书言的颈下让他枕着,右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内力缓缓渡过去。
月光透过狭小的窗子落进来,在温书言的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脆弱,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
卫君临垂眸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人脸颊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夫人,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能够杀穿上百个刺客,能够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除了泠尘,他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
卫君临低下头,又亲了亲温书言的额头。
原来,你是暗阁的人。
发现真相的这一刻,他竟然如此平静地接受了。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