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郊别院隔窗那一瞥开始,就注定了他会沦陷。
呵……
暗阁果真名不虚传,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他卫君临认了。
医童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那个少年一边替他换药一边絮絮叨叨:“你夫人可真厉害,一个人把你背过来的。来的时候他身上全是血,我还以为他也要倒了。他求师傅先看你,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行,说他夫君比他严重,师傅说你的情况其实还没他糟。”
“你说他傻不傻。”
卫君临握着温书言的手在颤抖。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的夫人,那么瘦弱的身体,身上全是伤,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在漫天大雪里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山头,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不知道走错了多少路,才把他一步一步地背到了安全的地方。
卫君临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泪光。
他的言言,跟他吃了好多好多的苦……
而罪魁祸首,是赵家,是太后。
是那些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人。
卫君临再抬起眼,眼底一片冰冷。
他答应过先帝,要辅佐幼主,守卫大雍。
这些年来他步步忍让,处处周全,把所有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
可换来的,是被夺权,被构陷,被刺杀,被扣上“通敌卖国”的帽子。
还害得他妻子要撑着那副病弱的身体,陪他颠沛流离,浑身缠满绷带,呕着血倒在他怀里。
若是他的付出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这忠臣,他不做也罢。
第80章 你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
午后,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小镇的石板路被冬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积雪在屋檐下滴答滴答地化着水,沿街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各种腔调混在一起,嘈杂却不刺耳,反倒有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这座小镇藏在山坳深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简直像个世外桃源。
“咳咳……”
温书言伏在卫君临的背上,刚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在医馆了。
眼前是热闹的街道、来往的行人、陌生的铺面,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夫君,我们去哪?”
“醒了?”
卫君临偏过头,把人往上颠了颠,让温书言趴的更稳当些,“带言言去吃饭。”
温书言昏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老大夫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最后也只能摇摇头,说他这身子没法治,五脏六腑的损伤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加上这次失血太多、内力反噬,底子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慢慢养着,别着凉,别动气,别操心。
医馆的环境太差,一间窄屋子挤了七八个病人,咳嗽声此起彼伏,根本不是养病的地方。
卫君临便把人带出来了。
他付完药费,又跟老大夫抄了方子,然后背上他还在昏睡的妻子,在镇子里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最后打听到小镇最好的酒楼。
“一间上房。”卫君临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大堂里稀稀拉拉的几桌食客,朝迎上来的伙计微微颔首,“再上几道清淡的汤和菜。”
“好嘞客官,这边请!”
伙计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看着这位公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身段、那气度,怎么也不像寻常百姓,殷勤地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可有热水?”
“有的有的,客官可是要沐浴?一会儿就给您送上去。”
“有劳。”卫君临点头,背着温书言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张木床,一床厚棉被,窗边搁了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里头插着几枝不知名的枯草,倒也雅致。
最要紧的是有炭炉,不会冻着言言。
卫君临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刚刚好。他将人打横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腰腹,漫过胸口,蒸出一室氤氲的水汽。
温书言无力地靠着桶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边,被热气蒸得苍白的皮肤终于泛上了一丝红润。
“夫君……”他半合着眼,声音在水汽里显得又软又飘。
“嗯,怎么了?”
卫君临正蹲在浴桶边,卷着袖子,双手探进热水里,揉捏着他的小腿肉。
温书言趴在桶边,犹豫开口:“钱够吗……我们是不是有点奢侈。”
他记得自己当掉玉镯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只换了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在这个镇子上够活一阵子,但绝不够住酒楼的上房、叫热水沐浴、点清淡的汤菜。
这种花法撑不了几天。
卫君临手上的动作顿都没顿,语气平平淡淡:“钱不够可以赚。”
但绝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低下头,继续揉温书言的小腿。
“好叭……”
温书言趴在桶边点点头,安静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可恶的山匪,把我们的钱都抢光了。”
卫君临的手猛地一停。
他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僵硬:“言言……什么山匪?”
“我们不是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吗?”温书言眨眨眼,“所以才受了这么重的伤,逃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看见卫君临的眼眶正在一点一点地泛红。
“夫君,你怎么了?”
卫君临站起身,看着温书言认真的模样,半分假都没掺,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得发疼。
“言言……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逃?”
“嗯?”温书言歪了一下头,思索着,“为什么要逃……”
他们为什么要逃来着……
“在湾洲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卫君临又问。
“我记得……”温书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东西。
他知道他们在湾洲待过,脑海中有几个零散的人名,可他再往下想,却想不起任何事情。
温书言有点茫然,磕磕巴巴:“我…我是不是病了……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
“没有,没有。”
卫君临撑着浴桶的边缘,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疼得连呼吸都费劲,“言言,你不要说对不起。”
“是为夫对不起你。”
他拿起漂在水面上的帕子,继续帮温书言擦身体。
卫君临,你早就不欠大雍了。
你的夫人为了你,伤痕累累,把一身武功暴露在暗阁和朝廷面前,连记忆都丢了。
你对不起他,你早该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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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清辉如水。
洗完澡后整个人的骨头缝都舒展开了,连带着这些天的疲惫和疼痛似乎都被热水冲走了大半。
温书言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靠在床头,半湿的头发散在肩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怀里还揣了个小小的铜暖炉。
药喝过了,饭也用过了,他感觉身体难得地轻松了些,竟有了几分精神。
卫君临坐在床边,正低着头给他膝盖上的淤青擦药。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呀?”
“暂时不会离开。”卫君临柔声问,“怎么,言言不喜欢这里?”
“不会啊。”
温书言搂住卫君临的脖颈,用自己的脸颊蹭蹭他的脸颊,“你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
卫君临身形一顿。
之前,温书言从来不会这么外放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言言忘了某些事之后,似乎不再有什么顾虑了。
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让他夜不能寐、反复思量、患得患失的东西,都跟着那些记忆一起被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