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他昏过去之后替他清理过,换了衣裳,换了被褥,甚至把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温书言的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过,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尊贵无比的摄政王,在伺候自家夫人这一方面,贴心地没话说。
碧桃端着温水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她家侧妃披散着发坐在晨光里,侧脸被映得柔和而苍白,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侧妃醒了!”碧桃连忙放下铜盆,上前扶他,“您可吓死奴婢了,昨夜奴婢在外间守着,听见里头没动静了还以为您睡了,今早王爷出来的时候才说您晕过去了,让奴婢进去伺候——”
她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温书言看她那副模样,便知道她大约是进去收拾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他面上没有半分羞赧,只是温和笑笑:“让你担心了。”
碧桃红着脸拼命摇头。
温书言问她:“王爷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
碧桃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番:“王爷没说什么,就是出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跟奴婢说……说‘让夫人多睡一会儿,不必叫起’。”
温书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这晚,卫君临没在过来。
倒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昨夜才将人留到了四更天,今日便该给他一点空间。
感情这种事,像熬药,火太猛了会糊,火太小了熬不出味。
要紧的是分寸。
————
扬州盐运案的余波,到了五月底才真正平息。
说是平息,也不过是从明面上转入了暗处。太后那边安静得反常,连每日朝堂上的冷嘲热讽都少了。
卫君临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咬人的狗不叫,这个道理他十五岁就懂了。
线报在半月前就递到了他的案头,太后母家承恩侯赵家嫡长子赵崇远,与江南一带的私盐贩子往来密切。扬州盐运案虽然办得雷厉风行,但真正的大鱼早在收网前便得了风声,溜得干干净净。
卫君临手里攥着一把中饱私囊的小鱼小虾,而真正的巨鲸还在深水里游着。
傍晚,裴渡送来新的密信,卫君临拆开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们的人查到,赵崇远上月曾秘密出京,在通州码头见了一个人。那人的身份尚未查明,只知道是从扬州来的,在码头只停留了半个时辰便乘船南下。
“继续查。”卫君临将密信凑近烛火烧了,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通州码头那日的过所记录,所有南下的船只,一艘都不要漏。”
裴渡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卫君临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窗外暮色渐浓,初夏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新开的茉莉花香。那香气淡淡的,和东跨院里飘出来的草药味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又是三日没去见那人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怨自己。
他其实很想去,和温书言呆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很放松。
但也实在脱不开身。
赵崇远的案子牵扯太广,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小皇帝的课业也需要每日盯着,前日抽查《贞观政要》,竟连“水能载舟”的后半句都背不出来,被他罚抄了整整一章。太后为此又在慈宁宫摔了一套茶盏,说他“对天子无礼”。
卫君临想到这里,嗤笑了一声。
天子。
一个九岁的孩子,连“天子”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未必明白。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暮色将整座王府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来,暖光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是在引路。
卫君临的脚步在回廊的分岔处停了片刻。
往左是中院的寝殿。
往右是东跨院。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右转了。
温书言正在喝药,药苦得厉害,他的鼻尖微微皱起来,连忙含了块蜜饯。
说来也是,他是个很能吃苦的人,为了接近卫君临,少不了被组织改造,那时候也没觉得苦,但在王府待了几个月,反而连药的苦涩都受不了了。
果然像他们这样的人就该少过好日子。
卫君临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温书言含着蜜饯抬起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要起身行礼,腮帮子还鼓着,模样有些滑稽。
“坐着吧。”卫君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半分。
温书言点点头,将蜜饯咽下去,舌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糖霜,然后冲卫君临笑了一下。
“王爷今日不忙?”
“忙完了。”卫君临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那碗已经空了的药碗,“药喝了?”
“喝了。”温书言乖乖地点头,又补充道,“还是好苦。”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意味,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抱怨的对象。
莫名可爱。
卫君临轻轻笑了,“蜜饯吃了也不管用吗,那下次再让太医加一味甘草。”
温书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太医说甘草会减药性。”
“总会有办法的。”
卫君临摸摸他的头。
第二日,东跨院又多了一罐子蜂蜜渍的梅子。
碧桃说是王爷让厨房备的,用岭南运来的荔枝蜜渍的,比上次送来的蜜饯甜得多。
温书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蜜的甜和梅的酸在舌尖化开,将药苦冲得干干净净。
他含着梅子,望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唇角弯了弯。
此后的日子,卫君临来东跨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并非刻意安排,只是批完折子抬头一看,天色还早,便想着去东跨院坐坐;看到膳时厨房多做了两道新花样,便让人去请温书言过来一同用;夜里躺在中院的寝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披了件外袍,脚步不知不觉便拐向了东边。
他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公务太累,需要放松。一个人用膳太闷,多个人说说话也好。中院的床太硬,东跨院的被褥更软。
这些理由一个比一个牵强,但他拒绝深想。
他只是遵循着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本能,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盏亮着的灯。
第9章 他好可爱
六月初的一日,卫君临难得早早处理完了公务。
朝中无事,小皇帝今日的课业也勉强过了关,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日光正好,忽然想起了什么。
“夫人在做什么?”
裴渡在门外答:“碧桃说侧妃午后去花园散步了。”
卫君临“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折子,往花园走去。
王府的花园不算大,却修得精致。
初夏时节,荷花已经开了小半池,粉白的花瓣在碧绿的荷叶间若隐若现。曲桥蜿蜒,凉亭掩在柳荫里,蝉鸣从树梢上落下来,被风吹散。
温书言正站在池边,微微弯着腰看水里的锦鲤。他今日穿了一件蓝白色的夏衫,袖口宽大,被风一吹便飘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碧桃蹲在一旁往池里撒鱼食,引得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温书言看得专注,眉眼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日光透过柳枝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本就清秀的脸照得更加白皙。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水面,指尖刚要碰到,又缩了回来.
卫君临站在曲桥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淡淡的香气。
温书言的衣袂被风吹起,月白色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临水而生的蒲草,纤细、柔软,风一吹便微微弯折,却始终不断。
他走过去。
温书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那双安静的黑眸里浮起一点意外,随即弯了起来。
“王爷。”
卫君临在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水面上争食的锦鲤上。温书言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更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