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种下,那些让他心动的、心酸的、心甘情愿的感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不会忘记卫君临,爱过的记忆还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脑海里,可那颗会动情的心却被挖走了,剩下一片虚无。
“别动。”
泠朝鸢冷冷开口。
只是两个字,泠尘的身体骤然僵住,保持着伸手去抓她手腕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色的甲虫在帕子上翻滚,把那片沾了他血迹的布面一寸一寸地舔干净。
泠尘感觉到那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从胸口蔓延开来。
记忆里那些鲜活的、甜蜜的、温柔的片段,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一层地剥掉颜色。
刚刚还痛得撕心裂肺的那颗心,在一寸一寸地变冷。
泠朝鸢看着他眼底的绝望被一点一点地冻结成冰冷的空洞,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不过你放心,这噬情蛊我还尚未研究透彻,三日之后,蛊毒自然解。”
“届时,你有足够的情绪和时间,为你的好夫君悼念。”
泠朝鸢将那只吃饱了的甲虫重新装回袋子里,又伸出手拔下泠尘发间的那支银簪。
簪子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她轻轻一拧,簪身中空,里面只剩两颗丹药了。
“哎呀,本来就五颗解药,你那夜救他就用了三颗。”
她摇摇头,颇为惋惜,取出一颗丹药喂进泠尘嘴里。
“现在,再用一颗,去杀了他吧。”
泠朝鸢将簪子扔在桌上,银簪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记得你的任务,夺取秘宝地图,杀了卫君临。”
“切记,不要让他,活着走出紫霄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门外,紫色的裙摆和黑色的衣角被晚风卷起又落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泠尘独自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桌上那支银簪,忽然脑袋一空。
刚刚谁来过……
他蹙眉想了想,不记得,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成任务,杀了卫君临。
他收拾完些许杂乱的房屋,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一切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快六年了,这漫长的任务,终于要结束了。
泠尘抬手,整理一下碎发,手腕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响声,是那只玉镯和红绳上的珠子碰撞发出的。
他犹豫片刻,想摘下来,可脑海里闪过他们当时在小山村,卫君临穿着粗布麻衣,认真给他带上的模样。
算了,不摘了,免得卫君临起疑。
泠尘放下手,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魇像无数条黑色的藤蔓,从睡眠的深渊里伸出来,缠住他的四肢和脖颈,把他往更深的黑暗中拖去。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回荡,不能让卫君临活着走出紫霄山。
不能让卫君临活着走出紫霄山。
温书言睁开眼,身侧空空如也。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想感受上面残留的余温,却是一片冰凉,卫君临已经率兵出发了。
温书言坐起身,垂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明日卫君临就会到达紫霄山,取得秘宝地图。
他得想想办法。
议事厅和书房……
自己蛰伏这么久,府里上上下下几乎都对他毫无防备,想要进去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温书言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书房的方向走,步子和平时一样慢悠悠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不太巧,裴渡在里面收拾东西。
“小裴大人。”温书言站在门外,轻声唤了一句。
裴渡正踮着脚从书架最上层往外抽一叠文书,臂弯里已经抱了满满一摞,摇摇欲坠。
闻声转头,看见是王妃,连忙腾出一只手想要行礼,差点把手里的文书全撒了。
“王妃?您怎么过来了?”
“我可以进书房吗?”
温书言站在门外没有迈步,保持着分寸感,“我想看看王爷书柜里的书。”
“当然可以啊,您这何必过问属下?王爷肯定是允许的。”裴渡果然毫无防备。
他重新转回去对付那个卡在书架角落里的文书,一边使劲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不知道是谁把这一摞塞得这么紧。
温书言走近了几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裴渡怀里的那摞文书。
最上面夹着一张图纸,露出一角,标注着山势等高线和兵力布防的箭头。
是紫霄山的地图。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温书言眯了眯眼,裴渡还在书架那边和卡住的文书较劲,手里的东西摇摇晃晃。
“我帮你拿一下吧?”温书言温声开口。
“好啊,多谢王妃。”
裴渡确实有些腾不开手,那个文书被夹在两本厚卷宗之间,此刻松手上面的东西得全掉下来,手上的一摞又放不下去。
温书言接过他怀里那一摞文书和图纸,放到桌上。
目光快速扫过那张地图,红圈标出的地方是秘宝地图的藏身之处,箭头标注的是兵力布防和陷阱位置,还有几条用虚线画出的隐秘撤退路线。
“王妃?”裴渡终于拽出了那本卡住的卷宗,转过身来。
温书言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图纸,顺手将桌上散乱的文书叠整齐。
“东西收拾好了,属下先行告退,去跟王爷的兵马汇合。”
“好,千万当心。”
————
紫霄山青烟缭绕,层峦叠嶂之间云雾翻涌,将漫山遍野的苍翠松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中。
山势险峻,奇峰突兀,狭窄的山道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一支兵马掩没在密林深处,玄色战甲隐在苍翠的树影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卫君临站在一处凸出的岩石上,单手撑着腰间的剑柄,目光越过层层树冠,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道。
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轻甲,长发以银冠束起,山风吹动他肩上的墨色披风,猎猎作响。
“这来回一趟,仗一开打,可是要小半个月呢。”
季知澎摇着扇子从后面踱过来,“半个月不见王妃,殿下当真舍得?”
卫君临闻言,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他想起今早走的时候,温书言还没有醒,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乖的不得了。
他收回思绪,摇摇头,轻笑一声:“确实不舍,所以我们速战速决。”
紫霄山这一战,以秘宝地图为诱饵,勾赵家的兵过来。
这座山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溶洞密布,最适合设伏。
赵家的人马只要进了山,就会发现到处都是陷阱,陷马坑、绊索、落石、毒烟,想退退不出去,想打找不到人。
到时候再把唯一的出口一封,来个瓮中捉鳖。
打胜这一仗,不光能狠狠打击赵家的军力,还能顺势攻下临近京城的战略要地乐川。
乐川一旦被拿下,就等于敲开了京城南面的一道屏障。
至关重要的一战,他们谋划筹备了两个多月。
若无意外,定能大获全胜。
第107章 我爱你啊
穿过层层山脉,一个隐秘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前面的杂草和垂落的藤蔓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确切位置,就算从旁边走过十遍也不会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洞。
卫君临此行只带了两个人,陆承戈和季知澎。
陆承戈上前,用长枪拨开前面的杂草和藤蔓。
草叶被他砍得七零八落,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凉潮湿的洞穴气味扑面而来。
“这藏得真严实啊。”他抬手又砍掉几根横在洞口前的粗壮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