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舟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还会回来吗?
顾宴秋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然后他蹲下来,和萧宁舟平视着,小小的手捧住那张更小的脸,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但是你还有我。我……我还有皇祖母和皇叔。”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掉了下来,可他还是一边哭一边说:“没事的,宁舟。我们要……要坚强。”
王太后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她弯下腰,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顾宴秋的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皇帝说得对……要坚强。你现在……可是皇帝了。”
第119章 伍昭回来了
不远处,长廊的阴影下,不知什么时候,顾临渊已经回来了。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萧相。
这位在朝堂上沉浮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的老人,此刻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像是拼尽全身力气,才咬住没有发出声音。他不能开口,一个字都不能。
否则,一切都完了。
完了。
是的。他和顾临渊,两个人都猜到了。猜到了一切。
尤其是萧相。
他至今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当初燕燕走的时候,他的长子萧弛是怎么跪在他脚边的。像一尊被人狠狠摔碎又勉强拼起的泥塑,浑身都在发抖,每一寸都在疼。
他说:“爹,对不起,我不该让燕燕入宫的。”
他哭着说:“都怪我,爹。燕燕其实很早就想出宫了,是我没答应。我要是答应了,我要是带她离开那龙潭虎穴……她还会朝我笑的,爹。”
他说:“我要去杀了顾清时。”
那时他只当这是长子悲痛之下的一句疯话,是失了心智的泄愤之言。他狠狠打了萧弛一巴掌,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红着眼睛厉声呵斥:清醒一点!那是太子!是将来的九五之尊!
他以为那件事就那样过去了。
他以为!
可如今——
如今一切都晚了。
晚了。
来不及了。
王太后牵着顾宴秋走到两个人跟前,朝顾宴秋使了个眼色。顾宴秋便牵着萧宁舟,朝萧相走了过去。两个孩子仰起脸,一个喊了声“外公”,一个喊了声“祖父”。
王太后则转向顾临渊,语气淡淡的:“母后想跟你聊聊。”
顾临渊沉默片刻,点了头。
两人随即朝就近的偏殿走去。
进了殿,王太后在上首缓缓落座,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问道:“你现在,什么打算?”
顿了顿。
“他呢?什么打算?”
这话问的是什么,顾临渊自然心知肚明。他垂下眼,睫羽在眼底投下一片薄影。
要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想个法子跟着沈砚回南晋,本不是什么大事。他有的是办法,有的是退路。可如今呢?那个混蛋萧弛,就为了一己私愤,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只顾着自己痛快,只记得自己痛,却从没想过,他们这些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况且,他大哥真的错了吗?
他是太子,是陈国的储君,未来的九五之尊。纳一个侧妃,于礼于制,有何不可?
虽然这最终导致了萧燕燕难产而亡。可是,谁想那样呢?谁也没有想到。没有人盼着那样的结局。
再说了,他大哥也后悔过了。整整三年,他大哥不知坐在萧燕燕坟前忏悔过多少次。春风秋雨,寒来暑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守墓人。还不够吗?
思绪蔓延到这里,忽然像撞上了一堵墙,戛然而止。
顾临渊整个人顿住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那手指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别人的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评判这些呢?
他没有资格去评判他大哥到底爱不爱萧燕燕。他没有资格去评判那些坟前的忏悔到底是真的痛悔,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他更没有资格去评判萧弛。那个把自己亲妹妹送进深宫、又眼睁睁看着妹妹死在那里的兄长,到底熬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最终走上了这样一条路。
他不了解。
他什么都不了解。
在这个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没有,就是没有。就像没有人能明白,当年的他为什么死活不愿娶伍昭。他大哥不明白,萧弛也不明白。
他如今只明白了一点——
爱一个人这东西,是真的自私。
自私到不讲道理,自私到不分对错,自私到让他此刻脑海里浮现出沈砚那张脸时,竟浮起一个荒唐至极、却又真实到让他自己都愣了一瞬的念头。
那个狗皇帝要是敢纳妃。
他绝对能杀了他。
不是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
王太后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开口,便自己先说了:“明日,你带他进宫,让母后见见。”
顾临渊猛地抬起头,迟疑片刻,喉结微微一动,终究点了头:“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母后不必担心。儿子不会把您和宴秋扔下。”
话音才落,王太后的眼泪便唰地掉了下来。那泪来得出奇地快、出奇地急,她急忙拿帕子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声音从帕后断断续续地透出来:
“临渊……母后现在只有你了。要是你大哥还活着,要是陈国一切安稳,你就算真跟他走了……是吧,母后也不是不能应。可如今……”
话没说完,她已说不下去。
顾临渊站起身,缓缓地、稳稳地跪了下去。他抬起头,望着王太后通红的眼眶,声音不紧不慢:
“母后,儿子都懂。”
.....
四王府里,书云和书音已经急匆匆赶了回来,正跟沈砚汇报她们打听到的一切。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无非就是萧驰和顾清时喝了杯茶,人就没了。事后有个小太监,像是畏罪自杀。
玄一也在书房里跪着,又添了一句:宫里传出消息,说那小太监的值房里搜出了一大笔银子。
再多的,就没有了。
沈砚端坐在顾临渊那张紫檀木案桌后面,指尖捻着那串绿色佛珠,转得极慢极慢。他这人,珠子转得快了,是心里急、是压不住的火;转得慢了,反倒更叫人怕,那说明他已经过了动怒的劲儿,开始在心里头一样一样地盘算,琢磨着怎么把人从坟里拖出来,鞭尸三百,再挫骨扬灰。
他声音沉得发紧:“朕再给你们三天。就算把整个陈国给朕翻过来,也要把幕后主谋揪出来。朕要把他碎尸万段。”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院子里冷不丁炸开一道声音,又尖又急,活像被人踩了尾巴:“王爷——王爷——!”
是伍昭。
她回来了。
不回来能行吗?好歹头上还顶着个四王妃的帽子呢。如今陈帝驾崩,举国披麻戴孝,她要还敢在外头游山玩水,那简直是不把老天爷当回事。说难听点,那就是大逆不道,搁谁谁都得哆嗦。
实际上,她这一路魂都飞了大半。马车颠得她七荤八素,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她在心里把那老皇帝翻来覆去骂了不知多少遍:早不死晚不死,偏赶这时候咽气,成心跟她过不去是不是?怎么着,怕她路上无聊,给她添点堵?
至于旁的?一概不知。她只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她得回来。
一进院子,还是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脚下生风,闷头往里冲。冲得那叫一个顺溜,毕竟南六和北七不在府里,剩下的侍卫哪个敢拦?再说了,就算那两位在,以前也是不敢拦的。
可就在书房门口,唰,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两条胳膊齐刷刷一伸,像两道门闩似的横在了她面前。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