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天不亮就站在了徽州城门外。
没有人让他这么早来,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会来这么早。
可他就是来了,固执地扎在雪里。一身玄色的袍子,外面是同色的大氅,墨一般浓沉的颜色,衬得他像这白茫茫天地间唯一不肯被覆盖的暗痕。
雪落了他满肩,眉睫上也凝了一层薄霜。他没有掸。
眼前是望不到边的白,路和田野已经分不清了,远山模糊成一团淡墨。
这样的天,出门的人少,赶路的人更少。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雪落在氅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时间在一点一点地磨。
远远的,雪幕里终于浮出一驾马车的影子。
先是模糊的一团,像是眼睛生了翳。然后轮廓渐渐清晰。车身的青帷,马匹的鬃毛,还有车后跟着的几匹快马,马蹄踏起的雪雾。
那一刻,他的心跳忽然就撞了胸腔一下,又一下。
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想攥拳又攥不紧,怪丢人的。
等马车再近些,便看得更分明了。
沈砚压根没老老实实待在车厢里,而是站在车辕上。那样大的雪,那样滑的车辕,他就那么稳稳地站着,像脚下生了根。
手捂着嘴做成喇叭的形状,正在风雪里不管不顾地喊:
“宝贝——宝贝——我来了——”
“我好想你啊——宝贝——”
书音一边驾着车,一边面无表情地心想:公子啊,咱低调一些行不行?您不要脸,主夫还要脸呢。这大冷天的,您这一嗓子,方圆五里的雪都让您震下来了。
沈砚才不管这些。
他这辈子就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知道了也不认。
他足尖一点车辕,整个人借力腾空,在漫天飞雪中急掠而来。雪白的大氅在身后猎猎展开,像一只扑向归处的鹰。
稳稳地,稳稳地落在顾临渊跟前。
一把便将人扯进怀里,搂得死紧,仿佛怕人跑了似的。
雪白的大氅裹住了两个人,怀里的温度隔着层层衣料传过来,烫得人心口发颤。
他那被冷风吹得冰凉的鼻尖,直往顾临渊颈窝里拱。
“哥哥,”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赖皮。
“快说,你想我。说了我才松手。不说今晚你别想睡了。我就在你耳朵边上说一宿的‘宝贝’。咱俩谁也别想好过。”
第131章 急不可耐
顾临渊的耳尖早就红透了。
起初他还骗自己说是冻的。
大寒的天,在雪地里站了快一个时辰,耳朵泛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此刻那红正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蔓延开来,从耳尖烧到耳廓,又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势不可挡,像有人在皮下点了一盏灯,怎么摁都摁不灭。
更让他无措的是自己的手。
那两只手像是在沈砚落地的瞬间就有了自己的意志。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它们就抬了起来,一道一道地收紧,此刻正紧紧地箍着沈砚的腰,指节扣进大氅的厚缎里,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
他想松开的。真的想。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阿砚。”
“要叫宝贝,哥哥。”
沈砚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沾着没化尽的雪,衬得那双眼睛像是雪地里浸过的一对黑玉,又亮又润。
他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笃定的、吃定了你的笑意:“乖啊,叫宝贝。不叫今晚你别想睡了——”
他凑过来,几乎贴上顾临渊的耳廓,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却烫得惊人:
“不叫宝贝,我今晚要欺负哥哥八次。”
八次。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一前一后砸进顾临渊的心湖里。
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原本就红透了的耳朵,此刻简直要滴血。
喉结又滚了滚。
再滚了滚。
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结果全卡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憋出一句:
“太冷了,先上车。”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砚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得逞的狐狸。
他又凑过来,嘴唇贴上顾临渊的耳廓,气音软绵绵的:“行。上车就开干。”
顾临渊的心跳陡然又快了半拍,那声音大到他觉得沈砚一定听见了。
耳朵已经不光是红了,是烫,是那种仿佛被火舌舔过的、灼烧般的烫。
他不敢去看沈砚的眼睛,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然后——
他一把扣住沈砚的手腕,五指收得死紧,拖着他就往自己的马车走。
但沈砚的步子比他还要快上几分,三两下便越过他,甚至暗暗地拽着他往前赶。
顾临渊在心里替沈砚的行为做了个注解:急不可耐。
又补了一条:八次是躲不掉了,这个狗崽子,居然是真打算实打实地干他八回。
念头刚到这儿,便戛然而止。
顾临渊猛地站住。
不,不是站住,是想逃。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沈砚已经重新贴了上来。
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忽然凑得极近,近到顾临渊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睫毛上还没化尽的雪沫子。
甚至能闻到沈砚身上的气息,混着雪和冷风和某种让人腿软的清冽味道。
沈砚就那么笑眯眯地瞧着他,神情里带着一种既天真又危险的意味。
“哥哥,”沈砚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刚才拽我拽得那么紧,恨不得把我拎着领子拖走,这会儿怎么忽然想跑了?”
顾临渊喉结猛地一滚,张了张嘴想反驳一句什么,比如“谁想跑了”或者“你才想跑了”。
但这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全变成了哑炮。
更气人的是另一件事。
他心里把“跑”这个字喊得震天响,喊得就差拿个喇叭昭告天下了,可他那只不争气的手,五根手指头还死死扣在沈砚的手腕上,怎么也不肯松开。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牢牢箍着自己的手,笑意愈发深了。
“嘴上喊跑,手倒是挺诚实的嘛。”他歪了歪头,“哦不对,嘴上的跑都喊不出来呢。哥哥你刚才那几个音节,我听着像是……‘咩’?”
“沈砚!”顾临渊咬牙切齿的,但话出口,倒成了嗔,尾音还往上翘了翘,毫无威慑力。
沈砚没再说什么,继续拽着他往马车上走去。
车帘一落下,顾临渊还没来得及站稳,人就已经被拢进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怀里。
四目相对。
顾临渊能看见沈砚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像湖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慢慢荡开。也能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一张红得要命的脸。
他先抬起手来搂住沈砚的脖颈,急切的、主动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吻了上去。
沈砚立刻加深了这个吻。
这些时日积攒的思念,全化在了这个吻里。
温热的、潮湿的、带着雪和呼吸的气息搅在一起。
好一会儿,唇分。
顾临渊终于嗫嚅出声,声音小得像贼:“宝贝,我好想你。”
沈砚把人又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含笑,又轻又软:“我也想你,宝贝。”
话落,又是一次昏天暗地的深吻。
一边吻着,沈砚的手已经往下探去,含糊不清地问:“宝贝,可洗干净了?”
顾临渊的脸又红了一个度,没应。
可就在那时,沈砚停下了吻。
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意味深长,那眼神里写满了“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宝贝,”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压着笑,“你这玩意儿……莫不是真的刻上了我沈砚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