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没扛住,还输得一塌糊涂。
顾临渊在被窝里恶狠狠地骂自己:顾临渊,你的脸又没了。又没了。
他把被子攥得死紧,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沈砚现在在哪儿?是不是正待在哪个地方,用那副又温柔又恶劣的神情,慢慢回放、细细品味、逐帧欣赏他顾临渊昨个种种英勇豪迈的、或者说丢人现眼的、或者说英勇豪迈地丢人现眼的表现。
可就在那时,冷不丁的,寝殿外面竟炸响了顾宴秋那小大人的声音:
“南六,皇叔到底什么时候醒啊?他该不会生病了吧?”
顾临渊在被窝里猛地一僵。
然后是南六的声音:“陛下,您去偏殿等呢,这里怪冷的。”
顾宴秋不吃这套。
小皇帝的声音脆生生、硬邦邦,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劲儿:“朕不去,朕就在这里等着皇叔醒来。”
顾临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对,一定是梦。他顾临渊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在大清早浑身酸痛的被窝里,听见自己那个一板一眼的小侄子跑到王府里来堵他?
他使劲闭了闭眼,又睁开。
外面的声音还在。
顾宴秋还在。南六还在劝。一切都还在。
不是梦。
顾临渊僵在被子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
他那小侄子怎么会出宫?宫里那帮老臣是吃干饭的吗?谁放他出来的?谁让他来的?退一万步讲,他来干什么?
第133章 四婶娘?!
该不会是听说了什么吧?
来看他皇叔是怎么把自己作死在床上的?
那倒也不必这么有孝心。
来看他皇叔腰也酸腿也疼、连翻个身都要咬着牙倒抽冷气的这副狼狈样?
他顾临渊不要面子的吗?
还是来看他皇叔脖子上、锁骨上、手腕上那些不可言说的、密密麻麻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昨天经历了什么的痕迹?
顾临渊在被窝里无声地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顾宴秋的声音又脆生生地响起来:“皇叔是不是病了?朕进去看看他。”
“陛下——使不得——”南六的声音都变了调。
顾临渊浑身上下的汗毛在同一瞬间齐刷刷立正。
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结果腰一用力,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僵,嘴里差点没绷住叫出声来。
他龇牙咧嘴地、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缩回了被子里。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顾宴秋,你不许进来!
紧接着又冒出来一个:沈砚,你死哪儿去了?
然后第三个念头紧跟着蹿上来:天呐,万一沈砚跟他这小侄子撞上了,会说点啥?
他那明明才八岁、却已经拽着他的衣襟仰着脸问过他“皇叔,我四婶娘要换成一个男的了吗”这种惊天动地的问题的、早熟得让全天下的夫子都无地自容的小东西,又会问出什么来?
下一秒,沈砚的声音就炸响在了院子里。
那声音懒洋洋的、轻飘飘的,可落下来的分量,活像一座山:
“小皇帝。你要是敢打扰我哥哥睡觉,我把你那把椅子掀了。”
至于他怎么认出顾宴秋的?
很简单。小皇帝今天虽然穿着常服,可那披风上绣着明晃晃的龙纹,嚣张得恨不得向整个天下嚷嚷“快看我是皇帝”。穿在八岁小孩的小身板上,别说,还真有几分气势。
可惜,在沈砚这个南晋小皇帝眼里,屁都不是。
顾临渊决定装死。
毕竟以他现在的状态,除了装死,什么都干不了。腰不允许。
院子里安静了半秒。
顾宴秋转过身来,八岁小孩的眉头拧成一个圆润的疙瘩,小脸板得比早朝时还严肃:“放肆!你谁啊,竟敢口出狂言。”
南六站在门边,已经不想死了。
他已经死了。
从灵魂到肉体,从头发丝到脚趾盖,死得透透的,连烧纸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北七今天倒是不在。
人干嘛去了?
南六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死活想不起来。可能是去买棺材了?不,那应该是他自己该干的活儿。
总之有一点他很确定:不管北七在哪儿,都比在这儿强。哪怕北七正蹲在茅房里,那都是人间天堂。
沈砚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过来,走到顾宴秋跟前,一伸手,一把拎住顾宴秋的衣领子,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似的,把人从原地拎了起来。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不是在拎一个皇帝,而是在自家后院摘了个瓜。
顾宴秋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入画。
南六终于回过神来了,一声惨叫脱口而出:“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陛下——”
被拎着衣领子、在半空中微微晃荡的小鸡崽顾宴秋,和被喊得皱了皱眉的沈砚,同时偏头。
顾宴秋小脸涨红,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护驾——!”
沈砚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比他懒十倍:“闭嘴。”
南六:“……”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南六忽然捂住肚子,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快。从惊恐万状到痛不欲生,从痛不欲生到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到心安理得,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哎呦——哎呦——”
他弯着腰,捂着肚子,一边叫唤一边往院子外跑,嗓门大得恨不得整个王府都听见。
“这怎么吃坏了肚子——哎呦哎呦,不行了不行了——”
脚步声很快没了,人影也没了。
顾宴秋急了,双脚在空中无助地蹬了两下:“护驾——护驾——”
可惜,王府的侍卫纹丝不动。
别说动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个个站得像木桩子,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仿佛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仿佛院子里根本没有一个八岁的小皇帝正被人拎在半空中晃荡。
忠诚这种东西,有时候也是有范围的。明摆着,顾宴秋今天不在这个范围里。
顾宴秋都开始骂人了:“你们这群——”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眨巴眨巴眼,小脑袋努力地扭过来,目光拼命地去够沈砚的脸,可惜还差一点,但并不妨碍他开口:“四婶娘?你就是我那四婶娘?”
四什么?
沈砚脚步猛地一顿。
然后把手里那只小鸡崽从半空中放了下来。
放下来的动作倒是没摔没扔,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一丝克制的温柔。毕竟这是他哥哥的人,他哥哥的人,得轻拿轻放。
但如果眼神能杀人,顾宴秋此刻已经被扎成了筛子。
“你再说一遍。”沈砚咬牙切齿的。
四“婶娘”?
“娘”?
“娘们”?
这三个词在沈砚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个都让他想把这小东西再拎起来一次。不,两次。
顾宴秋被放到地上,先稳了稳身形。他甚至认真地跺了两下脚,像在确认大地还在不在。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正儿八经地理了理被拎皱的衣领,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被拎在半空中晃荡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真诚得不像装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天真的困惑:
“你难道不是我四婶娘?你要不是我四婶娘,他们为什么不护驾?”
沈砚嘴角一抽。
“换个称呼行不行?”
语气忽然平静得不像话。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里还沉着刀。
顾宴秋很坚决地摇头,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不!”
沈砚抱起胸,俯视这个刚到自己腰的小东西:“我说了,让你换个称呼,不许带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