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费争就跌了出来。
说“跌”,那是一点也不夸张,甚至还有点轻描淡写了。
费一扶着,他一条腿先探出来,踩在地上试了试,那表情像是怀疑地面是假的。等两条腿都落了地,他整个人晃了晃,膝盖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扶住车辕才勉强站住。
他在心里哀嚎:这一顿长途奔波哟,真要了他的老命了。
他扶着腰抬起头,眯着眼在城门口的光线里找方向,然后就看见了沈砚。
说来也怪。
那一瞬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连脑子都比刚才快了三拍。
“沈砚啊沈砚,你个昏君,赶紧跟我回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两只手精准地薅住沈砚的袖子,拽着就要往马车上拖。
沈砚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轻轻一甩,袖子就从费争手里滑了出去,滑得行云流水,跟条成了精的泥鳅似的,愣是让人抓不住。
“费争,我跟你说多少遍了,男男授受不亲。”他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怎么,你这是想进我后宫?啧啧,你瞧瞧你这副千里追夫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惨我了呢。”
他顿了顿,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把费争打量了一个来回。
那一眼里写满了嫌弃。
“可惜啊……你这张脸,不行。”
费争:“……”
又来!
旁边,书音默默地把头探过来,补了一刀:“公子,您瞧,费相那肚子又大了一圈了呢。”
费争下意识地收了收腹。
书音继续补刀:“天天在马车上坐着,可不就要大嘛。哎哟喂——”她拖长了调子,“怪不得二十五了,还没娶着媳妇呢。”
这一刀补得又准又狠,正中靶心,连个偏都不带偏的。
费争气得差点蹦起来,膝盖都弯好了,又想起来自己这老腰怕是经不起这一蹦,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一半,只蹦了个半高不高的弧度。
“喵的!闭嘴吧闭嘴吧,你俩!”
他手指哆嗦着,先指指书音,又指向沈砚,脸涨得通红。
“我真翻脸了啊!说到做到,我可告诉你俩!”
然而沈砚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心里门儿清:别说费争这会儿蹦得跟个半成品似的,就是他真蹦成了个成品,把天给顶穿了,他也不带慌的。
谁让他是皇帝呢?
他这位表哥,撑破天去,也就是个宰相。
一个宰相能拿他怎么着?顶多耍耍嘴皮子,难不成还敢跟他动手动脚的?
再说了——
沈砚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他就算真敢跟他动手动脚的,他这表哥也不带赢的。费家往上数十八代,愣是没出过一个会武的,全是清一色的书呆子。
沈砚慢悠悠地转身,朝费争的马车踱过去:“走了,先带你去歇歇脚。可别让我舅舅回去一瞧。哎呦,我这好大儿啊,就去了一趟陈国,怎么回来半条命都没了?”
“你!!”
费争又被气得不轻,气得舌头都打了结。
书音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补刀:“就是啊,费相,你瞧瞧你现在这副小模样。还天天拎石墩子呢,也不知道到底拎哪儿去了?”
费争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我、我我……我是个文官。”
说完,脖子一梗,也扭头往自己的马车走。
走了两步,气势明显就塌了,脚底下都开始发虚。
到了车跟前,一把薅住费一的胳膊,龇着牙低声吼:“扶我一把!没点眼力劲儿的东西!”
好不容易被费一扶进马车里,费争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活像一块被揉圆了又摔扁的面团。
他揉了揉腰,龇牙咧嘴地缓了口气,紧接着又嚷开了:“正月十五之前跟我回去啊,这事没得商量。没得商量你听见没有?商量都不行。”
沈砚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佛珠,没搭理他,只吩咐费一道:“费一,跟着书音走。”
“是。”车辕上的费一应得干脆利落。
费争不干了,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沈砚你听见没有?我爹说了,让你正月十五之前就得往回滚。是‘得’,不是‘可以’!你听清楚了,得!”
沈砚瞥了他一眼,仍旧没吭声。
费争急了。他这人一急就爱凑近了说话,仿佛拉近了距离,道理也就跟着通了。
于是他撑着腰,吭哧吭哧地朝沈砚那边挪。
刚挪了不到半尺,沈砚一只脚不紧不慢地伸过来,稳稳当当地隔在两人中间。
沈砚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朝堂上的事,让我舅舅盯着了?”
“要不然呢?”费争理直气壮地把下巴一抬,“他可骂死你了,你知道我爹那脾气。‘沈砚那个小王八蛋,拍拍屁股就跑陈国去了,留我这把老骨头给他收拾烂摊子。’原话啊,我可没添油加醋。好不容易要颐养天年了,还得顶着一把老骨头重新爬起来上朝、批折子——”
“是吗?”
沈砚慢条斯理地把佛珠往手腕上绕了两圈,抬眼看向费争:“难道不是因为他那个好儿子,终于对个女人起了兴趣?他好不容易盼着能抱上大孙子了?”
“你放屁!”费争声音依旧理直气壮,耳朵尖却红了。
沈砚啧啧了两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还不了解他这位表哥?上回来陈国,他怎么就没追来?
那是因为没他感兴趣的。
这回可不一样。
明摆着是对伍昭上了心,所以马不停蹄地把自个儿爹薅出来顶在前面,自己也跟着跑了来。
不过话说回来——
沈砚靠在车壁上,手里的佛珠慢悠悠地转着,心想:
伍昭那样的姑娘,也确实值得表哥这么上赶着追来。
他又琢磨起来:表哥这些年一直没成家,图什么?不就是没一个瞧得上眼的。
说白了,那些世家嫡女全都一个样。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说话都是一个调调,基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表哥被舅舅和舅母逼着,扒拉来扒拉去,跟在白菜地里挑菜似的,挑到后来自己先烦了。
可伍昭不一样。
那姑娘虽然也生在世家,却像是一棵长在规矩堆里、偏偏自己拐了个弯儿钻出墙头的小树苗,怎么自在怎么来。通透,机灵,还有那么一点让人猝不及防的有趣。
沈砚想到这里,又瞥了费争一眼。
费争正梗着脖子看向车窗外,耳朵尖还红着。
沈砚伸出脚踹了踹他:“别看了,又不走那条道。先回去歇歇,回头我带你去她那铺子,让你见见活的。”
费争哼了一声,脖子梗得更硬了:“不用你带,我又不是没长腿。”
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十分认真的嫌弃:“你这个人,我不放心。你会坏我的事。”
沈砚靠在车壁上,佛珠转得愈发悠闲了,嘴里又啧啧了起来。
可就在那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由远及近,劈开满街的喧嚣,直直地朝这边碾了过来。
紧接着,是书音和费一同时勒马的声响。
然后,是书云的声音,带着跑了一路还没喘匀的气息,劈头就问:“公子呢?”
第163章 顾临渊中毒
沈砚顿时心里一咯噔。
他二话不说,弯腰就往车外钻,动作快得差点被车帘子绊了个趔趄。
书云已经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马车旁,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嘴唇都在发抖。她抬起头,声音打着颤,一字一字往外蹦:
“主子,奴婢失职!主夫他......他受了北祁暗器,中毒了。”
沈砚脑子里“嗡”了一声,佛珠差点没握住。
.....
当沈砚赶到皇宫时,偏殿里的气氛已经沉得几乎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