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后瘫坐在外殿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却执意不肯离开。
一见到沈砚进门,那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落。她嘴唇哆嗦了好几回,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满是无措与哀求。
小皇帝顾宴秋不在,想来是被萧相命人带走了。
此刻正沉着脸主持大局的,正是萧相。
沈砚扫了一眼他和王太后,连招呼都没打,大步流星地径直往内室走。
此时此刻,他顾不上任何人。
他只想见到他的哥哥,唯愿他平安无事,旁的什么都好说。
内室里,御医们挤作一团,叽叽喳喳地争论着,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沈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拨开,动作粗暴得不像话,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等他能看清榻上的人时,心猛地揪了一下。
顾临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左臂已被包扎妥当,白色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可真正要命的是毒。
那些蜿蜒在皮肤下的青黑纹路,像蛛网一样攀爬着,触目惊心。
沈砚扑到榻边,一把抓住顾临渊的手,紧紧握了握。那只手凉得不像话。
沈砚强迫自己稳住,再稳住。
他喉头滚了滚,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坠了石头:“现在情况如何?”
屋里安静了一瞬。
御医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李御医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不敢抬头,声音都在打哆嗦:“回、回南帝……王爷中的是北祁的一种奇毒。说来倒也不算难解,可难就难在——”
他狠了狠心,扑通跪了下去。
“陈国没有那味药引啊。”
沈砚抬起眼看他,目光像一把刀:“需要什么药引?”
李御医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北祁的……石斛花。此药用到者甚少,且价逾千金,故而……故而未曾预备。”
沈砚稳住自己,沉声问:“你们能拖多久?”
李御医趴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一位老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五、五……五日。”
“要你们何用?”沈砚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纵然这不是他的南晋,是陈国。他还是在一瞬间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寒光一闪,剑锋狠狠劈向身侧的空气,发出“嗡”的一声锐响。
满屋御医齐刷刷趴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内室门口,萧相连忙踏进来,拱手弯腰:“南帝,稍安勿躁。”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息,“砰”的一声将软剑掷在萧相脚边。金属撞上地砖,脆响刺耳。
他头也不回地朝外喊了一嗓子:“书音!”
书音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沉了下去:“即刻拟旨,昭告天下。无论谁手中有石斛花,无论他要什么,高官厚禄,还是黄金白银,朕都准他。哪怕是世袭三代,朕也应了。朕就不信,整个陈国翻不出一株来。”
说罢,他转向萧相:“然后让顾宴秋盖上他的玉玺大印,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州各县。再通知咱们的人,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一株石斛花!”
“是!”书音二话不说,转身便走,靴声急促地消失在殿外。
沈砚又喊:“书云!”
书云立刻现身,同样单膝跪地,腰背笔直。
沈砚盯了她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即刻飞鸽传书给南六和北七,让他们也去寻石斛花。一旦寻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告诉他们,无论用什么法子——哪怕是他们跑死,也必须在五日内,给我送回来。”
“是。”书云领命而去,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沈砚的目光缓缓落回顾临渊身上。
那一眼极深,像要把人刻进眼底。他凝了片刻,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又像是不忍再看,将目光移向萧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接着,他转过视线,扫向满屋伏了一地的御医。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碾过去,又落到另一个人身上,冷意毫不遮掩。
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用什么偏方——顾临渊要是出了任何差池,别以为这是陈国,朕就不能拿你们治罪。”
话音落地,满室死寂,无人敢应。
沈砚起身,提步往外走去。
因为他很清楚,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得帮他哥哥稳住陈国。
顾临渊倒下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怕是早就亮了。他不能慌。他要是也慌了,这盘棋就彻底没人下了。
萧相连忙跟了出去。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正是陈国的危难之机。
谁能想到,北祁使团竟然敢在陈国的朝堂上公然发难?那个北祁七公主,堂堂一国公主,愣是像个市井泼妇似的,又哭又喊,一口咬定陈国害死了她哥哥,非要陈国偿命不可。满朝文武还没反应过来,场面就乱了——
就在那一片混乱之中,北祁的人得了手。
更可恨的是,那个七公主当场就抹了脖子,血溅三尺,临死前还不忘撂下一句话:说她把这条命赔给陈国了,两清了。
话说得倒是轻巧。
萧相想到这里,牙都快咬碎了。
可现在能怎么办?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已不是谁占理谁不占理的事,而是两国必有一战。更要命的是,王爷倒了。陈国,便无帅了。
.....
外室里,沈砚并没有请王太后离开。
他径直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的手腕,又迅速收回去。那一下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像是想借着这短短一瞬的触碰,递过去一点力气。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还是稳着的:“母后,没事的。我不会让哥哥有事的。”
王太后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地掉。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作为母亲,她当然担心自己这仅剩的儿子,心都要揪碎了。
可作为太后,她还有个皇孙。这江山,她得替小皇帝看好了,一丁点都不能出差池。
两桩心事搅在一起,把她整个人拧成了一团乱麻,张嘴就是泪。
沈砚又攥了攥她的手腕,这回多停了一息,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他的目光却已经转向了萧相,语气尽量平静:“萧相,我本不欲掺和你们陈国的朝政。可眼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哥哥昏迷,母后久居后宫,小侄子还小。我只能掺和一把了。”
第164章 自作孽不可活
萧相连忙再度拱手弯腰,姿态放得极低:“南帝言重了,言重了。眼下这情形,您有何高见?依臣看,陈国与北祁怕是免不了这一战了。可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陈国无帅了。”
沈砚微皱眉头,目光锐利起来:“偌大的陈国,难道除了顾临渊,就没有一个可以挂帅的人?”
萧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飞快地看了一眼王太后,欲言又止。
王太后倒是看明白了。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却忽然有了几分当年的刚硬: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当年我王家战功赫赫,可那个人——就怕我王家起了反心,逼得我大哥只能自废双腿。如今好了,要打仗了,没人挂帅了。”
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萧相连忙咳了一声,赶紧找补。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主要是……陈国这几年,比较重文轻武。”
沈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