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今日心情当真好了,晚膳时他竟哭着喊着非要多讨两块点心,又哭着喊着再要两块,吃得小肚子圆鼓鼓的,此刻连撒开的步子都透着一股难得的轻快。
可一到了顾临渊跟前,那眼眶倏地就红了,下嘴唇紧紧一咬,又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捂着脸喊“羞羞”的淘气包根本不是他。
然而他竟也不等谁开口,忽地又撒开脚丫子扭头往外跑,边跑边嚷嚷:“我没事啦,皇叔,我看到你好好的,我就好开心好开心的!皇叔,你和皇叔夫腻歪吧,我就不当大灯笼啦……”
话音还在殿里飘着,人竟已一溜烟儿没了影,只余殿门被他带得轻轻晃了两晃,漏进来几缕晚风。
顾临渊和沈砚都没去追,由着他一溜烟跑远了。
两个人便继续腻在一处,谁也没打算动弹。
可忽然,门外传来书云的通禀声,稳稳地透进来:“王爷,公子,萧相求见。”
沈砚的身子猛地一僵,连指尖都绷紧了。
顾临渊闻声,正要坐起身来,沈砚却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人箍了回去,扬声朝门外吩咐道:“让他等等,我有话要跟哥哥说。”
声音听着还算稳,可那搂在顾临渊腰间的手臂却微微发着颤。
他心里门儿清:这事儿瞒不住了。
让萧相那只老狐狸先开了口,他连哭都找不着调。眼下殿里就他们两个,烛火融融,气氛正好,他还能伏在哥哥怀里先嚎一嗓子,把戏做足了。就说他当时是急疯了、慌了神,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得了,话赶话的,手赶手的,反正解释的余地先给自己铺满了。
再说了,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呀。那两个人不除,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在背后使绊子、捅刀子?
他是怕,怕极了,怕哥哥骂他滥杀无辜。可他们算哪门子无辜?
反正做都做了,后悔谈不上,不后悔也谈不上。
想到这里,沈砚的鼻尖先红了,眼眶紧随其后,声音里的颤和慌也赶着趟儿地跟上来,层层叠叠,铺得满满当当,然后才开口:"哥哥,我、我还做了一件事……"
顾临渊没吭声,低着眼看他,神色淡淡的,像是等着他把这出戏唱完。
沈砚在他那目光底下又撑了三息,终于"哇"的一声扑了上去,整张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闷气地往外倒:"哥哥,我当时真的害怕极了,怕得我整个人都慌了,彻底慌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怕你的毒解不掉,我更怕那两个兔崽子在背后使绊子捅刀子,所以我就先、先下手为强了……"
说到这儿,他从顾临渊怀里抬起半张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地仰着脑袋,声音又软又黏地补了最后一句:"哥哥,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这话说得可真妙。
前半截是诉苦,后半截是将军。明明是先斩后奏,偏偏摆出一副"你要是怪我你可就太伤我心了"的委屈模样。
言外之意清清楚楚,里里外外就透着一句话:你不能怪我,你也不能骂我,你更不能跟我算账。你看,我手都在抖,眼泪也掉了,不就是怕你开口责备吗?我都已经怕成这样、惨成这样了,你还好意思再说什么重话?说到底,我这么折腾,不全是因为担心你吗,是不是?
顾临渊低头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沈砚把脸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豁出去的耍赖劲儿:"反正……做都做了。要不然,我给他俩偿命?只要哥哥一句话,我立刻把命赔给他们,也好给陈国上上下下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又太好了。
首先,顾临渊能说让他偿命?让他堂堂南帝给顾长卿和顾青玉那两个东西抵命?别说他舍不得说,就算他舍得,南晋那边答应吗?南晋的文武百官答应吗?
其次,这就是个明晃晃的选择题了。顾临渊,你是护我还是不护我?我为了你,连皇帝的脸面都豁出去了,连南晋的立场都不顾了,连自己的命都摆到台面上来了——
你呢?你舍得让我委屈?你舍得让人动我一根手指头?你要是敢说一个"该"字,那可真是一把刀子捅在心口上,比顾长卿和顾青玉加起来都狠。
沈砚把脸埋在他怀里,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了,声音仍是一副委屈巴巴的调子:"哥哥不说话,那就是不怪我了?"
顾临渊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演够了就起开,我要见萧相。"
沈砚连忙抬起头来看他,眼睛还红着,鼻尖也还红着,却已经急不可耐地追问:"那哥哥,你是不是不怪我了?"
顾临渊往上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声音还是那不咸不淡的调调:"我怎么怪?我还真能让你给他俩偿命?"顿了顿,忽地瞥他一眼,"不过沈砚,你是真把这陈国当你的南晋了是吧?"
沈砚一听这话,反倒来了精神,连忙坐起身来,盘腿坐好,腰杆挺得笔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那可不!哥哥,我说过的,我们两国可以合一国。到时候,顾宴秋还是他的小皇帝,你呢,还是你的摄政王,我呢......我就是摄政王夫,行不行?"
他说到"摄政王夫"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翘得老高。
"章程我都想好了,"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膝头一点一点的,掰着数给顾临渊听,"合国嘛,地方官是不用动的,还是按原来的管,省得折腾。主要是京城这些老大人们——”
他顿了顿。
“这个也简单,先养几年呗,等他们到了年纪自己退下去。咱们开头呢,就设左相右相、左尚书右尚书、左侍郎右侍郎,两边都不得罪。等他们一老,当然——”
他眨眨眼,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狡黠的得意劲儿:“也可以等我把他们的小辫子一抓,那就只剩一个了,完事。”
说完,他仰着脸看顾临渊,眼巴巴的,满脸都写着“我是不是很聪明你快夸我”。
顾临渊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又迅速抿平:“行了,这事以后再说,先把北祁的事解决了。”
说着便要下床。
沈砚连忙先跳下去,鞋都顾不上穿,就去扶他。
第171章 你说什么?合国?
萧相求见,自然不是为旁的。无非是将这几日朝堂上的动向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比如北祁已在北疆陈兵列阵,而沈大将军也已复职动身,正日夜兼程地赶往北疆。
这些事,沈砚其实早已跟顾临渊念叨过一遍了。
顾临渊的结论倒也干脆:北祁若想打,那便打。他顾临渊,何曾惧过谁?
但话分两头。北祁陈兵不动,显然也是心里没底。说他们真想打,倒也不尽然。如今的架势,更像是在“掂量”——掂量顾临渊这口气,到底咽不咽得下去。
若他真中了毒,一命归西,陈国群龙无首,北祁的铁骑自然长驱直入,捡个现成的便宜。可若他命硬,正如眼下这般,毒解了,人也立着,那北祁便得重新盘算。毕竟南晋和陈国如今已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一国打两国,傻子都知道打不过。
....
至于这场仗有没有打起来?
那当然是打起来了。可最先动手的,不是北祁,是陈国。
但这事儿,也并非顾临渊一人拍板定下的。按他那求稳的脾性,能不动刀兵便不动,毕竟烽火一燃,最先遭殃的,永远是边关那些百姓。种不了地、赶不了集,好好的日子说没就没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只可惜,陈国朝堂上的那几位老大人们,咽不下这口气。隔日早朝,从文官到武将,从老臣到新贵,竟齐刷刷地站到了主战那一列。有人慷慨陈词,有人扬言死谏,有人捋起袖子比划起来,场面热火朝天,就差没当场歃血为盟了。
这大约便是当权者的无可奈何了。
你以为你是发号施令的那个,其实有时候你就是个被推着走的陀螺,转不转由不得你。
尤其是像顾临渊这般外冷内热的性子——面上看着刀枪不入,心里却装着太多东西。既不想寒了满朝文武的忠勇之心,又放不下边关百姓的安生日子,左有牵绊,右有责任,只得被那股力推着,一步一步往那烽烟里走。